第三十六章 贤相归尘土,清辉碎盛商 (第2/2页)
寥寥数语,是独属于他的送别,是跨越生死岁月的铭记。
仲虺闻言,笑意安然,再无半分牵挂。
一生功业,无愧家国;
一生知己,不负相逢;
一生忠心,不负山河。
他缓缓闭上眼眸,气息散尽,归于尘土。
大商一代千古贤相,仲虺,薨。
暮春暖阳依旧,山河春色依旧,可大商的天,彻底暗了一角。
消息传出,举国哀悼,朝野痛哭。
百官罢朝三日,万民沿街垂泪,诸侯遣使吊唁,九州同悲。
成汤开国以来最清正的朝堂支柱、最通透的治世贤臣、最敢直谏的肱骨老臣,彻底落幕。
武丁得知噩耗之时,正在御书房阅览边疆奏报。
听闻仲虺离世的那一刻,这位半生无敌、铁血杀伐、心性深沉的千古雄主,手中玉尺骤然落地,哐当碎裂。
一贯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悲痛与惶恐。
他少年登基,受仲虺辅佐、教诲、制衡、包容三十载。
是这位老相,替他稳朝纲、理万民、补疏漏、纠偏执。
是这位老相,一次次看破他心底的暗流妄念,一次次直言劝谏,压住他心底滋生的贪生执念。
仲虺在,他便有敬畏、有顾忌、有约束;
仲虺去,朝堂再无一人敢逆他心意、再无一人敢直谏他私心、再无一人能稳压他日渐滋生的长生心魔。
武丁即刻亲赴相府吊唁,一身素服,神色哀恸。
他跪在仲虺灵前,静默良久,低声哽咽:
“相父伴朕三十载,辅朕开万古盛世,功盖朝野,德润九州。
朕失一相,大商失一柱,江山失一魂。”
彼时的他,悲痛真切,感念真切,惋惜真切。
此刻的他,依旧清明,尚存良知,记得贤臣恩德,记得社稷根本。
可陈越静静立于灵堂角落,看得透彻分明。
这份悲痛,是真的。
可那份潜藏数十年、根植心底的长生执念,无人可压、无人可制,亦是真的。
仲虺在世,是一道死死横在君王心魔与王朝溃烂之间的铁壁清墙。
如今高墙倾颓,屏障破碎,再无文官制衡、再无老臣约束。
从此以后,
朝堂无诤臣,君王无顾忌,盛世无底色。
仲虺葬礼结束,朝野格局彻底倾覆。
曾经清正严明、百官同心、无奸无妄的朝堂,开始悄然滋生乱象。
原本被压制的巫祝、方士、鬼神之说,开始悄悄渗入王宫,游走朝野。
一众投机小人,窥见帝王心底潜藏的偏好,开始暗中造势,鼓吹祀天延寿、鬼神赐福之说。
武丁依旧勤政爱民、依旧开拓疆土、依旧打理盛世。
他没有骤然疯魔、没有即刻荒政、没有立刻沉迷虚妄。
可人心的堤坝,已经裂开第一道缝隙。
从前他克制、隐忍、自省,皆因有仲虺劝谏、有老臣制衡。
如今无人约束,无人点醒,无人阻拦。
他开始愈发频繁的亲临太庙,主持盛大祀典,祷词之中,私祈寿元永续、霸业长存的念想,愈发浓重。
他开始笃信天命鬼神,相信苍天可赐人寿,相信祭祀可延天年。
唯一能死死拉住他、制衡他、守住大商最后一丝清明的,
仅剩在外征战、半生戎马、一身风骨的妇好。
一人掌兵权,一人守本心,一人拦心魔,一人撑盛世。
可妇好终究是人,不是天。
她常年征战沙场,一身伤病,心神耗损殆尽,肉身早已积劳成疾。
她能制衡一时,制衡不了一世;能守住数年,守不住永久。
陈越立于王宫高台,望着满城春色、万里繁华,眼底只剩万古苍凉。
大商最温柔的时代,随着仲虺入土,彻底终结。
盛世的溃烂,从贤相落幕的这一刻,正式开始倒计时。
贤臣归尘,清明破碎。
心魔无拘,轮回重启。
前路已定:
唯剩英雌独撑盛世,
待到巾帼落幕之日,
便是大商盛世崩塌、君王疯魔虚妄、山河彻底溃烂之时。
万古别离,又添旧痕。
人间知己,再少一人。
盛世烟火,再无当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