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英雌沉病榻,邪风覆朝歌 (第1/2页)
武丁执政第三十一年,秋。
朝歌的秋,来得肃杀且仓促。
往年金秋,是大商丰收纳贡、练兵整甲的时节,举国上下皆是沉稳鼎盛之气。可这一年的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王宫朱墙,吹进肃穆朝堂,吹不散满殿潜藏的虚妄,只吹得整座盛世的根基,愈发摇摇欲坠。
自仲虺离世,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妇好以残躯血肉为锁,以一己风骨为闸,死死困住武丁心底疯长的执念,硬生生挡住了巫祝邪风席卷朝野。
她是大商最后的壁垒,是盛世最后的砥柱,是君王仅剩的制衡。
可人力终有竭,残躯难扛天命。
常年南北征战、四季无休,沙场箭创深透筋骨,塞外寒毒盘踞脉络,再加上日复一日殚精竭虑、逆鳞谏君、心神耗空,早已濒临崩碎的肉身,终于在萧瑟深秋,彻底轰然垮塌。
北疆突发小股蛮夷袭扰,军情急报连夜送入王城。
彼时妇好已然连日咳血、夜不能寐,太医数次叮嘱,需静养百日,断不可动武劳神。可边关烽火一起,满朝武将无人敢领命出征,皆是推诿迟疑。
武丁意欲遣宗室将领前往,却忌惮边疆兵权旁落,犹豫再三。
妇好看着朝堂之上无人担当的乱象,想起仲虺临终托孤的遗言,想起脚下这片自己半生厮杀守护的山河,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她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强撑病体,请缨出征。
那一日,朝歌城外,秋风烈烈。
妇好一身久违的寒铁重甲,策马立于城门之下。
铠甲沉重,压得她单薄的身形微微晃动,往日握枪稳如磐石的手腕,已然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得刚烈澄澈。
无人知晓,这一身战甲,早已不是护国利器,而是她透支性命、硬撑家国的枷锁。
她只在北疆停留三日,以雷霆手段击溃蛮夷,平复边境动乱。
可就在凯旋返程的途中,塞外寒风彻骨,一路颠簸劳顿,积攒数年的所有旧伤、寒疾、内耗,在这一刻彻底尽数爆发。
大军行至半途,旷野秋风呼啸,妇好端坐战马之上,骤然眼前一黑,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整片铠甲。
身形一晃,赫赫无双的大商女将,直直从战马上坠落。
三军将士哗然惊乱。
纵横沙场二十余年、从未败北、从未重伤垂危的王后主将,生生被病痛与劳累,彻底击垮。
当大军护送昏迷不醒的妇好返回朝歌王城时,整座王宫瞬间死寂。
紫宸殿的勤政灯火第一次黯淡无光,太庙即将开启的祀典仓促搁置,朝野人心惶惶,人人心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太医署全员齐聚王后寝殿,轮番施针煎药,昼夜不离。
金针入体,难以疏通僵化脉络;灵丹下肚,无法挽回耗空气血。
所有太医皆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
妇好的身子,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外伤无数,内伤沉疴,寒毒侵骨,心神俱碎。她是硬生生靠着一股护国安民的执念、一口不屈不灭的精气,强撑了整整一年。
如今执念松动,精气散尽,人彻底沉眠病榻,昏迷不醒。
曾经日日立在朝堂、敢逆龙颜、稳压邪祟的身影,轰然倒下,再不能起。
大商最后一道清明屏障,彻底、彻底失守。
消息传开,最隐秘的躁动,瞬间在朝堂深处疯狂滋生。
那些被妇好压制了一年的巫祝、方士、投机朝臣,蛰伏许久的野心与欲望,终于看到了破晓之机。
殿外秋风瑟瑟,殿内药味浓郁。
武丁日日亲临寝殿探视,看着榻上人事不知、日渐消瘦憔悴的发妻,眼底是真切的悲痛、真切的慌乱、真切的不舍。
他守在榻边,褪去帝王所有杀伐威严,只剩寻常夫君的焦灼。
半生并肩,夫妻情深,君臣同德。妇好陪他从青涩储君走到盛世帝王,陪他平定四方、安定山河,是他最信任的将帅,最依仗的后盾,最特殊的知己。
武丁并非无情,更并非昏庸暴虐之君。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担忧与愧疚。
他知晓,妇好一身伤病,大半是为大商而受,连年积疾,多半是为制衡他、守护盛世而熬。
可人心心魔,从来不讲情理,不分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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