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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0章 叙永城头论天下 军帐灯火映赤心

第0380章 叙永城头论天下 军帐灯火映赤心 (第2/2页)

可行。但险。他得出的结论是——成功的概率不超过三成。但他没有说这个数字。因为在革命军的字典里,“三成”已经是够高的胜算了。
  
  “自流井。”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语气从试探变成了笃定,“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问题是——这条路谁来带?主力还在休整,能打穿插的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得在强行军之后第一时间投入攻城战,中途不能掉队一个人。”
  
  朱德站直了身体,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我的先遣团从云南徒步跋涉一千多里入川,爬山涉水是我们的长项。穿插自流井,我带队。”
  
  沈砚之转过身,深深地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青年军官。煤油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团长——他看到的是一块还没有被政治和权力腐蚀的纯粹的铁,一个在战场上既能冷静分析又能悍不畏死的军事天才,一个和自己一样,把整个生命都压在了这场革命上的人。
  
  “令堂安在?”他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朱德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磕了瓷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普洱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像一小片被水浸透的暗色云朵。“在仪陇老家。入川之后还没寄过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给家里写封信吧。”沈砚之从太师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沓信纸和一支铅笔,递过去。信纸是叙永县公署用剩的旧公文纸,背面还有前任县太爷写的半页催粮草文书,墨迹已经淡了,纸也泛了黄,但还勉强能用。“穿插自流井这一仗,是最难打的攻坚战。打完仗再写,我怕邮政追不上你的脚步。趁今夜还安静,写了,我派人替你寄出去。”
  
  朱德接过信纸和铅笔,手指在粗粝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他沉吟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第二颗灯花,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灯油偶尔炸开的轻微噼啪。然后他开始写字,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出口。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没有用信封,只是在折好的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四川省仪陇县马鞍场朱德修家书。然后他将信纸双手递给沈砚之,表情和刚才说“我带队”时一样平静,但眼底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柔软,像一个士兵在卸下盔甲之后短暂地露出了里面最贴近皮肤的那一层温度。
  
  “这封信,如果我回不来,请替我寄。”他说。
  
  沈砚之接过信,没有看信的内容,甚至没有低头。他直接把信放进了自己怀表旁边的口袋里,用手指按了一下,信纸和他父亲的怀表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到的轻微声响。“信会寄到。你也会回来。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见孙中山先生,他在上海已经听说了滇军的战绩。他一定会问你是谁带的兵。”
  
  朱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得,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原来我们做的事被人看见了”的朴实欣慰。敬了个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沈砚之说:“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纳溪那晚,我在山坡上看见您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战壕外面,把白衬衫亮给所有人看。我在昭通讲武堂学过七年军事,教官说指挥官应该站在最安全的位置指挥全局。他用七年时间证明指挥官应该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您用三秒钟证明了他说得不全对。有些仗,光靠战术打不赢。您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将不惜命,士不偷生’。这个道理,我会带回我的团。”说完他没有等沈砚之回应,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融入叙永清晨的鸡鸣犬吠之中。
  
  朱德走后不久,程振邦回来了。他刚从城外的伤兵营巡视回来,衣襟上沾着药膏和泥巴,眼眶里布满血丝,但神情是这七天来最放松的一次。他把军帽摘下来拍在桌上,一屁股坐到沈砚之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沈砚之喝剩的半碗苦丁茶一饮而尽。喝完他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话:“曹锟撤了。”
  
  “撤到哪里?”
  
  “退到泸州以北,收拢残兵。看样子是在等湖北来的援军。”程振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上已经斑驳脱落的彩绘图案,“我打听了一下,蔡将军那边也有消息——各地反袁声浪越来越高,冯国璋和段祺瑞都不愿给袁世凯当出头鸟。曹锟这次回去,不是增援,是要交兵权。”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你确定?”
  
  “冯国璋昨天给蔡将军发了密信。信上说,北洋五省督军联名通电,要求袁项城取消帝制。曹锟之所以星夜北撤,不是怕护国军,是怕后院起火——他如果还在川南跟咱们纠缠,等他回到北京时,连他的第七师都要被人瓜分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金线,正巧照在自流井那个黑点上。沈砚之低下头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位置,沉默片刻,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在自流井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红圈的边缘压着长江的一小段弧线,像是给这条巨龙戴上了一枚戒指。
  
  “北边的事交给蔡将军。我们打我们的。”他把铅笔往笔筒里一丢,铅笔翻了两个跟头准确落入笔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自流井这一仗,朱德带先遣团打头阵。你带骑兵营,从永宁河谷迂回,切断他们的求援路线。我率残部跟进,等你们一打响,直接杀进他们的辎重营。三方同时动手,务求一击得手。”
  
  程振邦没有马上回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三条行军路线的距离和地形,然后回头问:“朱德那个人,靠得住吗?”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窗外鸡鸣声渐歇,檐下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间堂屋,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地图的一角。他又摸了摸怀表旁边那封朱德的家书,回答:“他把给娘的家书交到我手里,说了‘如果回不来’这三个字。一个在出征之前把家书写好交给战友的人,比一百份军令状都靠得住。”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藏在胡茬下面的笑意,“振邦,你我当年在山海关城头,从清军炮火下往城下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革命成功,死了也不枉少年一场。”程振邦不假思索。
  
  “这就是我信他的理由。”沈砚之站起来,将卷起的地图重新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掠过——自流井、泸州、永宁河谷、叙永,每一条线,每一个红蓝箭头,都浸透了他这些年在枪林弹雨里学会的一切。他抬起头,声音沉而稳:“老袁的帝制已经走到头了,护国这一仗,我们快赢了。但是振邦——打赢这场仗,只是把一座旧房子拆了。拆房子容易,盖新房子才最难。你我这些扛枪打仗的人,不能只会拆,还得会盖。打完仗之后的天下,不能再是北洋军阀的天下,也不能是谁的枪多谁说了算的天下。得是四万万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抬起头做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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