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永宁小驻,乱世何处可安身 (第1/2页)
川南的冬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半,纳溪城外的梧桐叶子便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裂的伤疤。沈砚之带着那五百来人离开纳溪时,城中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街口张望,有人端着热粥往行军队列里塞,老兵们推辞不过,接过来仰头灌下,碗底朝天时眼眶就红了。
蔡锷去世后的第十七天,护国军第一军残部接到了唐继尧从昆明发来的命令:各部就地休整,听候改编。电报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唐继尧要收编护国军的剩余力量,纳入滇系麾下。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没跟任何人提。
程武拄着根木棍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泛着暗红。他的一条腿在棉花坡被流弹削去一块肉,走路还不大利索,但硬是不肯坐担架。沈砚之骑马走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团座,咱往哪儿走?"程武问。
"先往南走,过了赤水河再说。"
赤水河是川黔交界。眼下川南这一片,北洋军虽然撤了,但各路大小军阀的散兵游勇还在到处流窜。往北去泸州、重庆,是刘存厚的防区。这位川军将领在护国战争中两头下注,袁世凯一死便撕下伪装,到处收编溃散的北洋部队,野心不小。往西去宜宾方向,是滇军的地盘,唐继尧的手伸得长,沈砚之不想寄人篱下。往南过赤水河进贵州,那边刘显世虽然护国时宣布过独立,但黔军内部派系林立,眼下也是一锅粥。
沈砚之心里有本账——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走了五天,队伍抵达赤水河北岸一个叫太平渡的小镇。渡口边泊着几条破旧的木船,船老大远远看见一队扛枪的兵过来,吓得要往水里跳,被程武一声吆喝喊住。
"老哥别怕,咱们是护国军,不抢老百姓东西。"
船老大战战兢兢地打量了半晌,见这些兵虽然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队列整齐不乱,枪口朝下,没有冲进镇子骚扰百姓的意思,这才壮着胆子搭话。沈砚之跟他商量渡河的事,船老大搓着手说:"长官,不是小人不肯渡,实在是船太少。您这好几百号人,得来回摆渡七八趟才过得去。"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不急,今晚先在镇外扎营,明日一早渡河。"
太平渡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青石板街,两边开着几家杂货铺子、一个铁匠铺、一家兼卖酒菜的客栈。镇上的保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姓刘,见来了几百兵,腿肚子直打哆嗦,硬着头皮来见沈砚之。
沈砚之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扎了营,帐蓬是用缴获的北洋军雨布搭的,简陋得很。他把刘保长请到营帐里,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刘保长不必惊慌。我军只是借道歇息一晚,明日渡河便走。绝不骚扰百姓。"
刘保长哆哆嗦嗦接过碗:"长官说哪里话……长官是护国军,是为国为民的义师,小人心里明白……只是……只是镇上实在没什么余粮了,前些日子北洋军过去,把粮仓搬了个精光……"
沈砚之点头:"粮草我们自己想办法。只烦请保长帮个忙,安排几个熟悉水性的船工,明日帮我们渡河。该给的船钱,一文不少。"
刘保长连声应了,千恩万谢地去了。程武从帐外探进头来:"团座,侦察兵回来了。"
"进来。"
侦察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辽宁人,从山海关就跟沈砚之走到现在。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告:"团座,属下带人沿河侦察了十里,发现下游三里有座浮桥,被炸断了半截。听当地百姓说,是一个多月前北洋军过河时炸的,桥墩还在,桥板毁了大半。另外……"
"另外什么?"
"赤水河南岸的永宁县城,现在没人管了。"
沈砚之眉头一动:"说清楚。"
孙侦察兵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永宁是赤水河南岸的一个县城,隶属贵州,原本驻着一个营的黔军。一个月前黔军调防,把县城交给了保安团。结果保安团团总趁着护国战争尾声的混乱,把县库里的钱粮卷走跑了个没影,县城如今处于无政府状态,只有十几个老弱团丁守着空荡荡的县衙。城外的土匪闻风而动,最近半个月已经窜进城里抢了两回,商户关了门,富户跑了小半,穷苦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沈砚之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半晌,他问:"永宁城有多大?城墙什么情况?"
"县城不大,四面城墙多是土夯的,年久失修。东门和南门外有集市,北门靠山,西门通官道。属下打听过了,城里大约两千来户人家,多是务农的。城外方圆几十里都是丘陵地,种稻米和甘蔗。"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岸。暮色苍茫中,对岸的丘陵起伏如兽脊,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升起。永宁——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此刻却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念头。
次日清晨渡河。五百来人分七船摆渡,折腾了大半日才全部过完。沈砚之留下二十人在北岸看管辎重,带着主力向南进发。走了小半日,远远便望见了永宁县的城墙——果然如侦察兵所说,土夯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好些地方的垛口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
城门口冷冷清清。守门的团丁远远看见一支军队开来,吓得扔下长矛就跑。程武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派人去喊话。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旧团练服的中年人战战兢兢地迎出来,自称是保安团的副团总,姓周,说团总跑了,剩他带着十来个弟兄守着空城,实在撑不下去了。
沈砚之没有进城。他让队伍在城外东面的晒谷场上列队等候,自己带着程武和周副团总进了城门。城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街面上门板紧闭,几间铺子的门板被人拆了,里面空空荡荡。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些外来的兵。一条瘦狗夹着尾巴从巷子里窜过去,嘴里叼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骨头。
县衙在城正中,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前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另一只也缺了半边耳朵。院子里七零八落散着些公文纸张,被风吹得满地打旋。沈砚之走进正堂,只见梁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字缺了"镜"字的右半边。
周副团总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诉苦:"长官您看,就剩这烂摊子了。钱粮库被团总卷了个精光,还剩几十石糙米在仓底,发霉了都。老百姓怕土匪,白天都不敢出城下地,田里的稻子熟透了没人收,再拖下去就要烂在地里……"
沈砚之转身看着他:"城里现在说话算数的是谁?"
周副团总苦笑:"哪还有人说话算数?跑的都跑了,没跑的各家顾各家。倒是东街有个姓赵的老举人,平日里乡绅们有事还找他拿个主意,可赵老爷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土匪来了他比谁都慌。"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在县衙里走了一圈,心里慢慢有了盘算。出来时,程武靠在门廊柱子上抽烟袋,见他出来便直起身:"团座,怎么着?"
"暂时扎下来。"
程武愣了一下:"扎下来?这儿?"
"嗯。"沈砚之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苍劲有力,"咱们走了一路,人困马乏。该找个地方喘口气了。永宁虽穷,好歹是个县城,有城墙,四面有地有人。兄弟们也该歇歇了。"
程武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成。那我让弟兄们安营,营盘扎城外还是城内?"
"城外扎大营,城内设团部。别扰民。派人张贴安民告示,就说护国军第一军独立团驻扎永宁,保境安民,秋毫无犯。另外——"沈砚之顿了顿,"把城里的青壮聚一聚,编个民团。城墙该修的地方修一修。有土匪要来找死,那就让他们来。"
程武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大步去了。
入夜,城外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弟兄们用缴获的北洋军帐篷和现砍的树枝搭了临时营棚,虽然简陋,但比连日露宿强得多。炊事班架起大锅,把最后几袋军粮倒进去煮了稀粥,就着周副团总从城里找来的几坛咸菜,热腾腾地吃了一顿。
沈砚之没有住在县衙里,而是在城外的营地里搭了个单帐。灯下,他铺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蜡烛光仔细看永宁周边的地形。永宁四面环丘,东面是通往遵义的大道,西面经毕节可入云南,南面过安顺通贵阳。位置虽偏,但处在川滇黔三省交界处,往来自便。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各路军阀的核心地盘,暂时不会有人来抢。
帐帘一掀,程武端着碗热姜汤进来:"团座,喝口热的。这天儿越来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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