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多出来的人 (第1/2页)
车头撞进门的那一瞬间,王烬听见了水声。
不是雨。
是医院走廊尽头,那种拖把泡在消毒水桶里,被人慢慢拧开的声音。
吱呀。
一长声。
白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车窗外的北环高架没了,雨夜没了,江城一整片灯火也没了。挡风玻璃前只剩一条狭长走廊,地面铺着浅绿色瓷砖,瓷砖缝里积着水,水面浮着碎病历、棉签、输液贴,还有几枚发黑的硬币。
车轮碾过去。
水花溅上车门。
车居然还在往前开。
王烬左手死死按着方向盘,右眼一片黑。热血顺着眼角爬到下颌,再滴到衣领里。
他看不见右侧。
但他能听见。
后排小男孩的呼吸。
西装男人喉咙里的水声。
驾驶座下,那东西指甲刮过脚垫的细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车底磨刀。
车机屏幕还亮着。
乘客人数为四。
后排为什么只有一个?
那行字没有闪烁,黑得很稳。
王烬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排右侧,白裙女人已经不见了。
左侧坐着小男孩。
中间坐着西装男人。
按理说,后排还有两个。
可镜子里只剩一个人。
小男孩和西装男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泡湿的纸,被人强行贴成了一张脸。
那张脸在笑。
一半孩子,一半成年人。
「叔叔。」孩子的嘴在动。
「师傅。」男人的嘴也在动。
两个声音一起钻出来:
「猜错了,要换座。」
驾驶座下的东西猛地往上一拱。
方向盘下方传来骨头挤压塑料的声音。
王烬的小腿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只手不再拖他。
它在摸。
摸他的膝盖,摸他的腰带,摸安全扣。
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把自己塞进来。
王烬咬住牙。
车不能停。
规则二:司机不得停车。
可如果不停,脚下那东西迟早爬上驾驶座。
如果低头,他会看见它。
看见,就替它坐上最后一个座位。
王烬把左眼盯死在前方。
走廊尽头的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每亮一盏,车机上的乘客人数就跳一下。
三。
四。
三。
四。
数字像心跳。
不对。
王烬突然意识到,规则问的不是“后排为什么只有三个”。
是“后排为什么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星门承认的后排乘客,从来只有一个。
刚才他甩出去的白裙女人,可能根本不是乘客。
小男孩和西装男人也未必是。
真正的乘客,藏在他们里面。
或者说,被他们挡住了。
王烬的右眼黑暗里,冷白灯芯又跳了一下。
疼。
比刚才那次更疼。
像有人把一截细铁丝插进眼球后面,慢慢搅。
他没有闭眼。
黑暗深处浮出一行短字。
死亡规则:错误乘客会争抢座位,真正乘客不会说话。
王烬呼出一口气。
很好。
能活。
只要找到不说话的那个。
后排那张重叠的脸还在笑。
「叔叔,你怎么不猜?」
「师傅,猜啊。」
「猜错了,我们就上去。」
驾驶座下的手已经摸到安全扣。
咔。
它按了一下。
没按开。
王烬把安全带往回一拽,扣死。
「急什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开车这么多年,最烦乘客催。」
后排的笑声停了一瞬。
王烬伸手摸到中控台,把车内灯打开。
灯光啪地亮起。
一股冷气从后排扑来。
后视镜里,那张重叠的脸被灯一照,边缘开始融化。小男孩的半张脸往下淌,西装男人的领带像一条黑鱼,在胸前轻轻摆。
可灯光照到后排最左侧时,王烬看见了第三个人。
一个女孩。
她被挤在车门和座椅夹角里,身体蜷着,脸埋在膝盖上。
长发很乱,校服外套被雨水浸透,左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
她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
王烬只看了半秒。
半秒够了。
那女孩才是真正的乘客。
小男孩的嘴忽然裂开。
「他看见了。」
西装男人的脖子咔嚓一转。
「换座。」
车厢里的安全带同时弹开。
咔哒。
咔哒。
咔哒。
王烬一脚踩下油门。
白色车身在医院走廊里猛冲。
两侧病房门一扇扇掠过。门牌号全是零。
000。
000。
000。
每扇门后都有人敲。
咚。
咚。
咚。
像无数颗心脏贴在门板后面跳。
后排的东西扑向女孩。
王烬不能回头。
他只看后视镜。
镜子里,小男孩的身体拉长,手臂像湿绳一样缠住女孩的脖子。西装男人的公文包张开,里面伸出一部部泡白的手机,屏幕亮着同一句话:
让她下车。
让她下车。
让她下车。
女孩终于抬头。
十六七岁,脸上全是水,嘴唇冻得发青。她的眼神很散,像刚从一场长梦里被拽醒。
她看见王烬。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
王烬读出来了。
救我。
他骂了一声。
不是骂她。
骂这扇门。
下一秒,车机弹出新的黑字。
临时规则:司机可以选择一名乘客保护。
代价:被保护者的死亡路径,转移至司机。
王烬盯着那行字。
右眼黑暗里的灯芯晃了晃,像快熄了。
他想起自己还没有被写进任何案卷的时候,不,想起三年前南桥医院。王念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根红绳,回头对他说:
哥,别过来。
他那时慢了一步。
慢一步,就成了三年。
王烬伸手按下车机确认键。
保护对象:后排左侧乘客。
车厢里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女孩手腕上浮出一圈黑线,像有无形的绳子勒住她。
紧接着,那圈黑线断开,爬向驾驶座。
王烬的左手腕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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