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个问题 (第2/2页)
沈念安的膝盖跪在地毯上,整个人定住了。她看着沈澈的脸,六岁孩子的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好奇、认真、一点点困惑。但那三个问题不是他问的,她听得出来。那些句子的节奏不对,停顿的位置不对,不像六岁小孩的语言习惯,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三遍,让他背下来的。
是谁让你问的?
沈澈歪头。大姨。
大姨在哪儿跟你说的?
沈澈指了指客厅的墙角。他指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昨天夜里水声最密集的角落,窗帘垂下来挡住一半,墙角的踢脚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小片灰绿色的霉斑。
她就坐在那里。沈澈说。她头发好长好长,拖在地上。她梳头的时候头发会变短,梳一梳又变长,梳一梳又变短。她一直笑一直笑,笑的时候嘴巴里黑黑的,没有牙齿。
沈念安站起来走到墙角。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踢脚线裂缝里的霉斑摸着是干的,她一碰就碎成了灰。但她的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开始发烫,烫得她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
她转身回到沈澈面前,重新蹲下来。澈澈,你告诉大姨,第一个问题妈妈现在就回答。她姓沈,因为她是我姐姐,是外婆的女儿,是我们家的人。
沈澈点点头,像是在听别人说话。他歪着脑袋停了一会儿,说:大姨说,那第二个呢?
沈念安的喉咙紧了紧。她想起昨天祠堂里那块牌位下的那行小字:一生温顺,不曾忤逆。想起沈静秋端碗喝下牙齿时发白的嘴唇。想起池塘边上那双从水底伸出来的、冰凉的手。
第二个问题,她说,妈妈不知道。妈妈也是昨天才知道她。
沈澈又歪头停了一会儿。这次停得比刚才久,久到沈念安以为沈清不会回答了。然后沈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把小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不像他,太轻了,太像大人哄孩子时的力道。
大姨说。沈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低了半度,绵了一点,像隔了一层水在说话。她说你不知道没关系。她说那第三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行。
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沈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对不上焦了,瞳孔散了半秒又重新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里面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她问你为什么不记得她。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你。她说池塘底下好冷。
沈念安把沈澈抱进怀里。孩子小小的身体靠在她胸口,温热的一团。她抱着他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底座,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左臂的纱布蹭着沈澈的衣服,伤口在痂皮下隐隐发疼。
她闭上眼睛。左手虎口的斗纹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拿一根针抵着那个螺旋中心往上推。她感觉得到那枚纹路在变大,从绿豆大变成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拇指盖大,螺旋一圈一圈地撑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圈口里钻出来。
妈妈。沈澈的声音埋在她胸口闷闷的。大姨哭了。
她没有哭。沈念安说。
她哭了。沈澈的耳朵贴着她的胸骨,声音传上来震着她的皮肤。她说她等了三十多年。她说她每天都在等妈妈来问她这三个问题。她等到了。所以她哭了。
沈念安松开沈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已经膨胀到硬币大小,螺旋中心凸起一颗米粒大小的凸点,像一只眼睛正在从她的皮肉底下往外鼓。她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凸点,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软的、温的、有脉搏的。
澈澈,她说,你告诉大姨。第三个问题妈妈现在回答不了。但妈妈会回答她。让她等我。
沈澈抬头看她。孩子脸上的泪痕还在,嘴角两边湿漉漉的,但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对劲——嘴角弯的幅度太标准了,像有人在他脸上调整好了角度。
她说好。沈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变了调,低低的,含着一口水似的那种黏。她说她等你。她说你答对了她就不梳头了。她说你答不对,她就一直梳一直梳,梳到你也坐进水里,陪她一起梳。
说完沈澈打了个嗝。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对焦了,里面的水汽散了,重新变成六岁孩子的那种透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妈妈,我饿了。
沈念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层别人的表情已经从孩子脸上褪干净了,只剩下腮帮子上两团浅浅的泪痕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
沈念安把他的腿摆正,从卧室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嘴角挂着一粒米没咽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只搪瓷缸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用黑笔写着一行字,被水泡过,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第三个问题等你老了再答。
沈念安的手指从缸沿滑到缸底,触到那几个字的凹陷时,她左臂纱布底下的灰色旧痕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猛地翻了个身。
搪瓷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缸壁上最后一点水珠被震落,滴在地板上,嗒的一声。
她低头看地板上的那滴水。水滴正在慢慢变形——从圆形拉成长形,从长形拉成一条线,那条线正在往墙角的方向爬。像活的。
沈念安一脚踩上去。水滴在她鞋底碎开了,渗进地砖缝里不见了。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在放音乐,声音远远的、细细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听着那调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是那首摇篮曲。
从池塘底下传上来的那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