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个调查者 (第2/2页)
这早已不能用“巧合”二字解释。
顾远低声开口:“如果属实,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批调查者。”
楚筠点头:“连第二批都算不上。”
赵成下意识发问:“这话怎么讲?”
楚筠没有立刻解释,将今晚所有物证逐一平铺在桌面,最后把那张写着“若有人前来索取1997号底片,切勿交付”的字条摆在正中央。
目光定格在末尾“切勿交付”四个字上。
“你们有没有仔细想过,这张字条是写给谁看的?”
赵成答道:“自然是写给宋建国的。”
“依据?”
“钥匙和字条被放在一处。”
楚筠轻轻摇头:“若是写给宋建国本人,为什么不直接写上他的名字?”
顾远眼神骤然一凝。
楚筠接着分析:“宋建国是照相馆店主,底片由他亲自保管。他不需要旁人写纸条提醒自己,更不会把一张自我警示的字条藏进铁盒深处。”
赵成眉头紧锁:“那……”
“字条是留给后续接手照相馆的人。”
楚筠说完这句话,办公室彻底鸦雀无声。
顾远瞬间洞悉核心疑点:后来接手照相馆的人是谁?宋岩。营业执照后来变更到了宋岩名下。
也就是说,这张字条极有可能是父亲留给儿子的嘱托。
赵成低声喃喃:“这么说来,宋建国早就料到,日后会有人来找这卷底片。”
楚筠没有作答,视线重新落回那把钥匙上。
一把平平无奇的老式通用钥匙,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可如果这是父子二人交接时传递的物品,它打开的绝不会是普通抽屉,而是一处只有父子二人知晓的隐秘藏点。
这时,顾远忽然想起一处细节:“楚筠。”
“嗯?”
“房东说,宋岩上次回来,搬走了那只存放底片的铁柜。”
“没错。”
“如果他清楚底片的藏匿位置,为什么时隔三年还要特意回来搜寻?”
这句话刚落地,楚筠的动作骤然停滞。
是啊。
倘若宋建国临终前把所有内情全部告知宋岩,宋岩根本没必要时隔三年折返照相馆。
除非……
楚筠缓缓抬头:“他回来不是为了找底片。”
顾远立刻追问:“那他回来找什么?”
楚筠望向证物袋里的钥匙,压低声音:“他回来找这把钥匙。”
办公室内无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在那只小铁盒上。
铁盒藏在暗房排水槽下方,没有被带走,钥匙仍留在盒内。
这说明宋岩始终没能找到这把钥匙。
换言之,宋岩搬走了整柜胶卷底片,却没能拿到开启隐秘藏点的关键钥匙。
想到此处,楚筠当即拿起手机:“赵成。”
“在。”
“通知技术勘查中队,明天一早,重新细致勘验原先摆放铁柜的地面位置。”
赵成一脸疑惑:“昨天不是已经完整勘查过这片区域了吗?”
楚筠语速缓慢:“整晚我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铁柜本身,却漏掉了一件事——铁柜长年压在地面,底下原本藏着什么东西。”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远瞬间读懂楚筠的思路:一只重达上百公斤的铁柜,十几年固定摆放在同一处,长期挤压地砖、积灰与水泥地面,会留下和周边截然不同的色差、压痕。
如果地砖下曾经藏匿物品,即便铁柜被搬走,痕迹也不会凭空消失。
楚筠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将钥匙妥善放回袋中密封保存。
心中一个清晰的判断逐渐成型:
宋建国藏起来的,或许从来不是1997号底片。
真正至关重要的物件,不可能放在所有人都知晓的底片铁柜里,只会安置在唯有持有这把钥匙的人才能找到的隐秘空间。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分,楚筠是第一个抵达县公安局的人。昨夜他只在办公室沙发上小憩了不到两小时,桌上案卷还维持着凌晨离开时的摆放模样,可他丝毫不见困倦,精神反倒比前一日更加清醒。经过整夜反复推演,他愈发确定,真正值得深挖的目标不是已经被运走的底片铁柜,而是这只铁柜为何十九年不曾挪动、长年固定摆放在此处。
八点二十分,周凯带着两名痕迹勘查员抵达照相馆,现场再次拉起警戒带。昨日已经完成首**范围勘查,本次所有人目标高度统一:暗房。
高大爷站在街对面,看着警方二次进店,忍不住小声嘀咕:“昨天不是全都查完了吗?”
楚筠听见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刑侦行业有一句老话:
第一次勘查,目的是搜集显性证据;
第二次勘查,目的是搜寻遗漏痕迹。
绝大多数复杂案件的关键物证,都是二巡、三巡现场时才发掘出来。初次进入现场,勘查人员的视线会被最显眼的大件物品吸引;等理清主线疑点后重返现场,许多当初不起眼的细微痕迹,才会变得清晰醒目。
周凯蹲在原先铁柜摆放的位置,先用吸尘器吸净地面浮灰,再用毛刷一点点清理砖缝深处细尘。灰尘清理干净后,一块比周围地砖颜色更深的长方形压痕显露出来——这便是铁柜十九年持续重压留下的印记。
赵成随口说道:“看起来和昨天勘查时差别不大。”
楚筠没有回应,蹲下身用指尖轻抚地砖表面,再将手电贴近地面,极低角度斜向打光。
灯光扫过砖缝的刹那,一道极细的分割阴影显现出来。
这绝非地砖自然拼接缝隙,而是人为切割出的切口。
楚筠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敲击这块地砖。
“咚”,沉闷空洞的声响。
他再敲击旁边正常地砖,“咔哒”,清脆实心的响声。
顾远快步上前:“底下是空的?”
楚筠点头,没有贸然撬开地砖,示意周凯继续细致检测。
周凯取出细探针,从切割缝隙缓缓伸入,探针伸入不到两厘米,骤然向下一空。
地砖下方果然存在空腔。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凯拿来吸盘,牢牢吸住地砖一角,均匀发力缓缓掀起。这块承压十九年的水泥地砖慢慢抬升,扬起一阵尘土。
地砖下方并非泥土,而是一处方正的暗格。
暗格边长二十厘米,深度约十五厘米,四壁全部水泥抹平封闭。倘若不是铁柜常年遮盖,就算把整间暗房翻遍,也很难发现地砖下的隐藏空间。
赵成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可当众人俯身看向暗格内部时,齐齐愣住。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底片、没有照片、没有收纳盒,只剩厚厚一层积灰。
赵成失望地叹气:“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顾远没有急于下定论,他察觉到暗格内灰尘厚薄分布并不均匀。
楚筠蹲下身,视线没有落在暗格四壁,而是紧盯底部。
地面留有一圈淡圆形印记,直径约八厘米,像是长期放置圆柱形金属器物留下的底座印。
周凯立刻拿出比例尺拍照固定痕迹,再用软毛刷清扫底层浮灰。
灰尘逐层扫开,一道更清晰的压痕浮现。
这不是器物底座印,而是长年重压留下的印章凹痕。
水泥表面被压出几行浅淡的反向文字,虽残缺不全,仍能辨认出几个关键字:
……公安……
……证物……
顾远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赵成倒吸一口凉气。
楚筠始终沉默,缓缓站起身,望着空无一物的暗格,所有线索此刻在脑中全部串联通顺。
十九年前,有人将一件重要物品藏在此处。
后来宋建国知晓了这个暗格,特意把沉重的底片铁柜压在上方,一放就是十九年。
此举绝非摆放便利,而是为了彻底遮蔽这个藏物空间。
几天前,神秘人折返照相馆,搬走铁柜,撬开暗格,取走了内部物件。
昨日首轮勘查时,所有人注意力全集中在底片铁柜本身,谁也没有想到,真正被刻意隐藏的东西,藏在铁柜地砖之下。
顾远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现在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楚筠点头:“宋岩回来的目标,既不是胶卷底片,也不是那只铁柜,而是这个地砖下的暗格。”
就在这时,周凯从暗格右侧角落捡起一小块近乎完全碳化的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明显灼烧过,依稀能看清半个数字:7,还有半个烧残的汉字:案。
周凯小心将纸屑装入证物袋,低声说道:“这不是普通打印纸。”
楚筠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线轻轻晃动。
纸屑纤维厚实,材质分明是——案件档案袋专用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