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李白文学 > 陆记商族 > 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三章  南行建设 (第2/2页)

“我能干。”陆建设说。他把蛇皮袋往工棚门口一放,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灰蓝褂子,朝砖垛走去。
  
  砖是红砖,标准尺寸,一块三四斤重。陆建设两手一摞,一次搬十块,那就是三四十斤。他搬第一趟的时候还行,第二趟胳膊就开始发抖了,第三趟手被砖锋利的边角割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吭声,继续搬。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工地上亮起了几盏白炽灯,照得到处一片惨白。灯光底下,一个瘦高个少年一趟一趟地在砖垛和工地之间来回穿梭,别人一次搬十块,他也搬十块;别人中途歇息,他不歇。他手上的口子被汗浸了,又疼又辣,但他咬着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工地上有人停下来看他。两个中年工人坐在砖垛旁边歇脚,一个啜着旱烟,一个端着搪瓷缸喝水,两个人都在看他。那个抽旱烟的捅了捅旁边的人:“你看那小子,手都流血了还不停。”
  
  “不要命了呗。”
  
  “看着不像城里人,是咱们乡下来的。”
  
  “乡下来的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回头把身子垮了,工钱都不够看大夫的。”
  
  陆建设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没停。他把手上新划的一道伤口又往裤子上抹了一下,血已经把裤腰染出一片暗红。他咬着牙,盯着前方的砖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百块砖,搬完了,他就是正式工。一天一块八。五十块钱,攒一个月就够了。
  
  他想起他爹修纺车那天晚上,煤油灯底下,一刀一刀地削榫头。他爹的手上也全是伤,旧伤叠新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泥。他问他爹手疼不疼,他爹说,不疼,等纺车修好了,就不疼了。
  
  他现在懂了。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太阳彻底落山,天边最后一线红光也没了。方建民来点砖,数了三遍,数完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蹲在地上的陆建设。
  
  “你小子搬了多少?”
  
  陆建设抬了抬眼皮:“四百二。”
  
  “四百二?”方建民凑近了一步,蹲下来打量他,“你搬了四百二十块?你早上没吃饭?你这身板子,怎么搬动的?”
  
  陆建设没答他。他两只手在抖,抖得拿不起筷子,他把手夹在膝盖中间压着,等着那阵痉挛过去。汗水把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灰被汗冲成一道道沟,像犁过的地。
  
  “行了,”方建民说,“去吃饭吧。明天继续。”
  
  工地的饭是大锅菜,白菜炖土豆,加几片肥肉片子,汤上浮着一层油星。陆建设端着一碗菜、两个馒头,蹲在工棚门口吃。他拿筷子的手还在抖,夹不住菜,干脆把馒头掰成块泡在菜汤里,用筷子搅一搅,连汤带水往嘴里扒。三分钟不到,一大碗连汤带菜全见了底。他端着空碗舔了舔碗沿,又把手指上沾的菜汤嘬干净了,然后抬头问方建民:
  
  “方哥,明天搬完砖,我能去那边看看吗?”
  
  他指的是一百多米外的一排铁皮车间,亮着灯,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几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工人在车间门口抽烟,聊着什么,声音被机器盖住了,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
  
  方建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技术组的车间,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人家都是读了书、考了证的,干的是技术活,你这搬砖的进去连螺丝刀正反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陆建设说,“我学东西快。”
  
  方建民没当回事。这种话他在工地上听多了,头三天的新工人都说自己能吃苦要学技术,三天一过就只剩下喊累了。他摆了摆手:“行了,睡觉去。明天还要早起。”
  
  工棚是铁皮搭的,四面漏风,夜里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通铺上挤了十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时把被子全卷走了,露出冻得蜷成一团的人。陆建设挤在最边上的位置,半边身子贴着冰凉的铁皮墙,他把外套盖在脸上挡风,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睡不着。
  
  手还在抖,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疼的不是伤口,是骨缝里那种酸胀感,像被人用小锤子一寸一寸地敲。他咬着牙没出声,睁着眼看着铁皮棚顶。顶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得像一根根银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来。四块“陆记”木板叠在一起,木纹已经被他磨得光滑了。他抽出最上面一块,借着月光看那两个刻字。字是他爹刻的,笔画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深。“陆”字最后一捺尤其用力,收尾处有一个小小的顿点,像是一个人咬牙用尽全力刻下的。
  
  “爹,”他在心里说,“我到深圳了。这儿遍地都是工厂,比咱县里那个国营厂还大一百倍。机器昼夜不停,比五架纺车一起转还响。方哥让我在工地搬砖,一天一块八,攒一个月就能把纺车赎回来了。但我不会只搬砖,我要学技术。你当年说让我出去学本事,我没忘。你等着,我一定学真本事回来。”
  
  他把木板贴在胸口上,木板上的字硌着肋骨,不疼,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他闭着眼,在工棚此起彼伏的鼾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陆建设就起了床。他把木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去水龙头那里接了一捧凉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砖垛旁边。砖垛还是昨天那个砖垛,但在他眼里,它不再是三百块砖——它是赎纺车的路,是一天一块八的工钱,是他爹坟头那抔黄土上能不能长出青草的根本。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了新一天。
  
  搬砖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陆建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他的手从最初的血泡变成老茧,又从老茧磨出新茧,层层叠叠的,像树的年轮。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用腿力而不是腰力去搬重物,怎么在砖垛和工地之间走最省力的路线,怎么跟工头打交道、怎么跟工友分一包烟。
  
  但他最想学的,还是技术组车间里的那些东西。
  
  每天收工之后,别的工人都去吃饭、打牌、睡觉,他就一个人走到那排铁皮车间门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往里看。他不敢靠太近,怕被人赶走,但那个距离刚好能看到车间里的工作台,看到那些穿蓝工装的技术工人拿着扳手、卡尺、电焊枪在机器旁边忙活。他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看得懂他们的手——那些手跟他的手一样,全是老茧和伤疤,但他们手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精准到位,像是在金属上弹琴。
  
  他看得入迷,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车间里的灯关了、人走光了,他才回去睡觉。
  
  有一天晚上他照例站在车间门口看的时候,一个老师傅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有点瘦,但肩背很宽,腰板挺得笔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手上有不少旧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线。
  
  陆建设认识这个人。方建民跟他说过,这人姓郑,是技术组的大师傅,十几岁就开始修机器,在深圳工地上是数得上号的高手。方建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敬畏,说郑师傅那双手,摸着机器就能听出毛病来。
  
  郑师傅走到车间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陆建设。他没有说话,只是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从陆建设的脸移到他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还缠着几根布条的手。
  
  “你小子天天晚上站在这儿看,看什么呢?”郑师傅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
  
  陆建设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注意到了自己。他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地说:“看你们修机器。”
  
  “看得懂吗?”
  
  “看不懂。”
  
  郑师傅被他这句老实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朝陆建设招了招手:“进来。”
  
  陆建设跟着他走进车间。车间里亮着日光灯,工作台上摊着拆开的零件——齿轮、轴承、连杆、螺丝,每一件都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焊锡的焦糊味。陆建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郑师傅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建设。
  
  “你想学?”
  
  “想。”
  
  “学技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吃得了苦,耐得住性子,受得了委屈。”郑师傅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看你这一个月天天搬砖,手都搬烂了也不吭声,是个能吃苦的。但能不能耐得住性子、受不受得了委屈,还得看。”
  
  “我能。”陆建设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郑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最旧的扳手,递给陆建设。
  
  “从今天起,每天收工之后你来这儿。先看,先学,别乱动。看懂了再动手,动手出了错就挨骂。骂完了记住,下次别再犯。能干不?”
  
  “能干。”
  
  “行了,今天先回去睡觉。明天搬完砖过来。”
  
  陆建设接过那把扳手,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扳手是旧的,手柄上的橡胶套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的铁杆,但分量很沉,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他朝郑师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车间。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他把那把扳手放在枕头旁边,月光照在上面,铁杆泛着微微的银光。他伸手摸了摸扳手的头,冰凉的,但在他掌心里渐渐变暖。
  
  “爹,”他在心里说,“我拜了师傅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和离后,神医王妃野翻全京城 十八道金牌追令,开局混沌道体! 越界心动 Apop之我在首尔当外教 NBA:开局满级力量,库里被我惊呆了 娇软美人在末世封神了 龙族:从西游记归来的路明非 赘婿出山 泥泞 股神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