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议秦王丧仪 (第2/2页)
“至于西北,儿臣以为,齐侍郎所言有理。西北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去坐镇。儿臣举荐凉国公蓝玉。他在西北打过仗,熟悉西番事务,又在京师休整了一年,该出去了。”
齐泰有些奇怪地瞥了林昭一眼,这句话说得蹊跷,收养朱尚炳倒说得过去,但太子却把不提秦藩,却是耐人寻味。
林昭暗道:开玩笑,好不容易把朱樉杀了,再让朱尚炳继藩,那岂不是白干了吗?
先把朱尚炳收养过来,秦藩就先空着吧,拖着拖着也就顺理成章的没了。
兵部右侍郎杨靖出班附议:“臣附议。凉国公蓝玉久历战阵,熟悉西番事务,确是坐镇西北的合适人选。”
户部左侍郎茹瑺也出班道:“臣附议。凉国公在浙闽剿倭有功,若赴西安,定能稳定西北局势。”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亦出班奏道:“臣附议。西北不可一日无主将,凉国公是上上之选。”
这些人倒是有眼力见,知道是谁的人。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道:“就依你们吧。拟旨。凉国公蓝玉,赴西安坐镇西北军务。秦王世子朱尚炳,由太子代管教养。”
“至于秦王妃王氏……殉葬吧,以全其名。”
他说完这些,站起身来,身体有些佝偻了。
朱元璋走下御座,经过林昭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二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另外记得让你几个弟弟们都回来吧,回来看看。”
林昭道:“标儿遵旨。”
……
朱尚炳站在西别宫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可七月的晨风从墙头掠过来时已经带着一股潮热的暑气,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抽得很高,可肩膀还窄,那件半旧的靛蓝色袍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他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西别宫那扇旧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门开了。
王氏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单衣,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
衣裳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轮廓。
北苑她只呆了一晚,便又回了这别院。
她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定,看着树下那道身影。
朱尚炳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看着他。
她这一生没有生过孩子,朱尚炳的生母是邓妃。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眉眼间有朱樉年轻时的轮廓,却有一种她从未在那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王氏在晨风中站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父亲的事,你不要去替他遮掩。他做过什么,你都记着。你记着那些事,不是为了替他遮掩,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他。”
“你父亲死不足惜。可你是朱家的儿郎,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朱尚炳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儿子记住了。”
王氏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旧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有些歪斜。
“这是我入秦王府那年绣的。那年我十五岁,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呵呵,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王氏将那方帕子递给他,“你替我收着。你将来若是做了秦王,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可你别恨他。恨一个人,恨得久了,你自己就会变成他。”
朱尚炳接过那方帕子,攥在掌心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氏,嘴唇动了动。
“回去吧。”她说,“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朱尚炳退后一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三日之后,殉葬的旨意到了西安。
传旨的内侍念完了旨意便退了出去。
王氏跪在院中接了旨,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殉葬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在暑风中轻轻翻动。
王氏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
她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草原上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一路被送到西安。
老宫人站在廊下,手指微微发颤。
王氏走到廊柱前,将一段白绫绕过横梁。
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她看着老宫人那张被风霜磨出了沟壑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还在流泪的眼睛,笑道:“嬷嬷,这些年,你跟着我,像一匹老马跟着主人走过了长路,苦了你了。”
“再叫我一声‘观音奴’吧,我的好嬷嬷。你听,草原上的风在唤我了,阿爸阿妈在天上等着,我就要回草原了。”
老宫人的嘴唇哆嗦着,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观——音——奴。”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王氏笑了一下,她想起了草原上的风,那种从远处刮来、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永远不知疲倦的风。
她就要回到那里去了。
她转过头去,将头颈放入白绫的圈套中,脚下一蹬。
矮凳向旁边翻倒,她的身体在廊柱前晃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午后的日光从院墙上漫过来,落在她那双悬在半空中的赤足上,落在那一袭素白的衣裳上,一寸一寸地染上金色。
老宫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细响。
老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个女人笑得这么轻松。
她转身走进了西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那只瓶子她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将瓶子里的粉末倒进碗中,用水冲开,一饮而尽。
“观音奴啊观音奴,等等我,你十五岁来的时候,是老奴给你梳的头,你走,也得让老奴送你。草原那么大,风那么冷,没有老奴给你暖被窝,你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
北平的夏天比西安来得更痛快些,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可一到傍晚便有风从燕山那边灌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将白日的暑气一扫而空。
七月十六,消息传到了北平。
朱棣坐在书房里,将那张从西安传来的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叫上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