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王不出头谁做主 (第2/2页)
但那双三角眼却亮得惊人。
朱棣胸口一阵发闷,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蝉声陡然震耳。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石地面,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殿下,”道衍跟了出来,扶住了他。
朱棣望着天上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炎天暑地,日无一点不成白。”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倦怠,几分自嘲。
像是在说天,又像是在说自己。
白,白,日头底下有什么是白的?
功名?忠心?
还是这一身什么也做不了的藩王冠冕?
道衍的三角眼猛然睁大,他盯着朱棣的侧脸。
朱棣是个雄才,但也是个重情的人。
重情的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被情所困。
可天下大势,从来就不容情。
道衍口占佛号,“阿弥陀佛。”
“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做主。”
“王”字出头,便是“主”字。
朱棣猛然转身,目光如电。
道衍站在廊柱旁,灰色僧袍被热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三角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朱棣脸色骤变。
“臣是让殿下,等。等时机,等变化,等朝廷自己露出破绽。可等的前提,是殿下得有等的本钱。兵权、粮饷、人心,一样都不能少。秦王已经去了,下一个是谁,殿下比臣清楚。”
“上师,”主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喜怒,“你去吧。今晚不必过来了。”
“阿弥陀佛。”
道衍念着佛号,缓缓退下。
朱棣从暗格里取出前些日字大哥寄来的信,今年大哥的书信来得比以往频繁了些。
读到“暑天操练要防中暑,府中多备绿豆汤”时,他的拇指在那个“防”字上停了很久。
“来人。”
廊下打瞌睡的小太监一个激灵跳起来。
“传令下去,北平都司所属卫所,明日起照新制操练。粮草清点,造册报府。”
“是!”
朱棣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给大哥回信。
信里要写北平的军务,写边境的粮储,写暑天操练的难处,写府中备了多少绿豆汤。
要写得一如往常,温恭而妥帖,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弟弟。
窗外,暮色四合,蝉声终于歇了。
……
七月底,东宫上下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起身。
天刚蒙蒙亮,刘安便带着几个小内侍开始洒扫庭院,水桶和抹布的声响在廊下此起彼伏。
吕氏亲自指挥着宫女们将后殿偏院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留着做库房。
几个小宫女抱着被褥进进出出,被面上的折痕还没摊开,又被人抱回去重新叠了一遍。
廊下的花盆被挪来挪去,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回东边,最后才在窗台下定了位。
整个东宫从卯时一直忙到巳时。
朱允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母妃,今日是有谁来么?”
吕氏正弯腰查看廊柱下那道被水冲洗过的浅痕,听见他的声音直起身来:“你父王说,秦王世子今日到。他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给世子住。”
朱允炆愣了一下:“尚炳弟弟?”
吕氏点了点头,又转身去吩咐宫女把窗纸重新糊一遍。
朱允炆穿过月洞门走到前殿,林昭站在东宫正门前,跳着脚指挥那几个小内侍用湿布擦拭门前的石狮子。
那对石狮子是洪武十年东宫初建时凿的,蹲在门槛两侧已经蹲了十五年,石面被日头和雨水磨得发亮。
此时的林昭哪儿像一国太子,胡乱穿着半旧的杏黄色常服,袖口沾了一点灰,衣服上溅满了水渍,正满意地看着劳动了半天的石狮子。
朱允炆走近几步,看见石狮子嘴里的牙缝都被剔得干干净净,忍不住笑了一声:“父王,您这是迎弟弟,还是迎圣驾?”
林昭回头踹了他屁股一脚,随手把湿布往狮子头上一搭:“你懂什么。你尚炳弟弟没了爹,从西安一路过来,心里不定多空落。要是回来一看,到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他心里就踏实了。”
“孩子才十三,不能让他觉得天塌了。”
“那也不用您亲自擦狮子啊。”朱允炆小声嘟囔。
林昭瞪他:“你擦不擦?不擦就进去把偏院的窗台再抹一遍,你母妃方才说那儿还有灰。”
朱允炆立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父王,尚炳弟弟住偏院,那我住哪儿?”
“你住你原来的地方,他又不占你屋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朱允炆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他要是住偏院,会不会觉得是客?您不是说,不能让他觉得是来做客的么?”
林昭擦狮子的手顿住了,“有道理啊。”
他直起身,腰骨咔地响了一声,暗道:“艹,老了。”
林昭望着偏院的方向想了想。
吕氏正从月洞门里出来,袖口挽着,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看见父子俩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便道:“又怎么了?”
“允炆说得对,”林昭把湿布丢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偏院再好,也是偏院。尚炳来了,得住东宫正院。”
吕氏一怔:“正院是允炆的住处。”
“让允炆挪到偏院住些时日。”林昭看向朱允炆,“你愿意不愿意?”
朱允炆想了想,点头:“愿意。反正偏院离书房近,我早上还能多睡一刻。”
林昭抱住朱允炆,腰骨又咔地响了一声,“小子,最近又胖了。该减肥了。”
吕氏还要说什么,林昭已经往正院走了:“我去看看正院的被褥够不够。”
吕氏在后面喊:“你先把湿衣裳换了!”
林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巳时末,日头升到东宫飞檐上头,把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灿灿的。
前殿的石狮子已经擦了三遍,地上的水渍也干了,只留下青砖上一层薄薄的潮气。
廊下的花盆最终定在窗台根儿,吕氏又亲自搬了两盆兰草放在偏院门口,说是看着精神。
朱允炆抱着自己的一摞书从正院出来,往偏院搬,路过前殿时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石缝里剩下的那点泥。
“父王,”朱允炆站定了,“您说尚炳弟弟会喜欢这儿么?”
林昭抬起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和朱允炆并肩往大门外看。
东宫门前的长街一直通到皇城根儿,空荡荡的,偶有内官骑马经过,蹄声敲在石板路上,脆生生的。
“会喜欢的。”林昭说,“小孩子嘛,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哪儿有什么复杂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尚炳弟弟爱吃甜的。我让人去尚膳监要了些蜜饯果子,搁在偏院书房的小柜子里了。他到了要是想家,你就拿给他吃。”
林昭伸手揉了揉这个便宜儿子的脑袋,把朱允炆本来梳得齐齐整整的发冠揉歪了,然后转身往殿里走:“去去去,搬你的书去。你尚炳弟弟午后就到,耽误了时辰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