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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疑种生根

18疑种生根 (第1/2页)

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发出一种悠长而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方缓慢地呼吸着。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被层层叠叠的针叶筛过之后变成了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在林间的泥土和落叶上跳动着。空气中浮动着松脂的清冽香气和泥土被日光晒暖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让人心神安静下来的气息。
  
  但墨渊此刻的心神并不安静。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了。身后的汐尘也跟着停下来,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却看到墨渊微微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向了身后那条来路。山路蜿蜒着向下延伸,被层层叠叠的树丛遮挡着,已经看不到山脚下的河流和那两条岔路了。但墨渊的神念穿透繁密林木与空间阻隔,遥遥锁定已经走远的两道人影。
  
  他静立数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涟漪一般转瞬消散,心底交织着寒意、筹谋,还有一丝自嘲。
  
  重活一世,他在大晋掀起风波,闯过九幽秘境,一路行过盛放彼岸花的旷野。可那些亏欠他前世的人依旧安稳度日,瓜分他气运之辈毫发无伤,背叛他的苏若璃与周廷,尚且可以并肩漫步,安然享受现世岁月。
  
  墨渊望着空荡荡的山道,浅浅一笑,笑意如同落于暖石之上的飞雪,尚未成形便消融殆尽。
  
  “汐尘。“
  
  “嗯?“
  
  “你带着汐玉先行往前,我尚有一事需要处置,稍后便会追上你们。“墨渊将怀中熟睡的汐玉稳妥递出。
  
  汐尘接过孩子,仔细打量着墨渊改换容貌后的面庞,神色依旧平淡如常,唯独眼底,燃起一缕沉静幽暗的光,不是暴怒杀意,而是长久筹谋终于启动的冷光,仿佛一盏灯火一经点燃,便不愿再熄灭。
  
  汐尘不多言语,颔首抱着汐玉向前走去。身影转过灌木丛,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山林寂静之中。
  
  待到周遭再无旁人动静,墨渊转身面向下山的方向,背靠粗壮的松木,一只手掌搭住粗糙树干,另一只手垂落身侧。光斑落满他肩头与发梢,山风拂动衣袂与鬓边碎发。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间缓缓漾开一团幽暗光雾,介于深紫与墨黑之间,好似压缩收拢的沉沉夜色,在掌心缓缓旋绕,轻薄缥缈,如同墨迹浮于清水之上。他凝神注视光雾数息,指尖轻轻一送,光雾无声飘向山下。
  
  这团幽雾掠过山林,不会扰动一片枝叶,好似一缕有形无质的烟霭顺着山势往下飘。越过山脚浅浅河流,踏过河滩卵石细沙,穿过矮松与丛莽,悄然缠绕上官道之上两道行人的气息。
  
  融合的过程悄无声息,一如晨雾浸润棉布。苏若璃、周廷毫无察觉。就在幽雾触碰到周廷后背一瞬,一粒微如尘埃的念想种子,悄然沉入他意识深处。
  
  周廷眉头微微一蹙,似风沙迷眼,又似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继续赶路。
  
  墨渊倚靠着松树,借着光雾残留的一丝联系,感知远处动向。唇角微扬,带着磨刀一般,冰冷而耐心的意味。
  
  仅仅埋下一粒疑心远远不够。这偌大的大晋皇朝,当初生生吞噬掉他前世一身气运,内部早已千疮百孔。他要让这座庞大的王朝从内里腐朽,齿轮锈蚀,梁柱蛀空,叫那些窃走一切之人,守着抢来的权位,眼睁睁握住的一切从指缝不断流走。
  
  墨渊抬起左手,指尖于虚空勾勒一枚指甲大小的符纹,线条流转成型,轻轻一弹,一点微光破空飞向东南,那是大晋皇城所在。
  
  微光飞越千山万水,跨过疆域关隘,掠过残破城池与荒寂村落,最终沉入皇宫隐秘的裂隙之中。法术不会即刻掀起大乱,只会如同墨汁滴入净水,缓缓渗透蔓延。放大朝堂原本就存在的分歧,让观望的臣子动摇,各派互相倾轧,民间积压的怨怨慢慢升腾,终会酿成浩劫。
  
  他要看着君西凌独坐那半边虚空的龙椅,脚下大地寸寸崩裂。
  
  墨渊收回手臂,静立在松树下,听松林呜咽,听远处鸟鸣溪水。日光移动,影子缓缓拉长。一盏茶之后,他抬步继续赶路。心中郁结稍稍疏散,呼吸也轻快几分。
  
  一边前行,他的神念始终留意山下两道身影。那枚种子蛰伏在周廷识海,而送往皇宫的微光,已经越过边境,向着皇城渗透。
  
  不多时,他追上汐尘二人。汐尘正坐在平整岩石上,汐玉枕在他膝头酣睡,睡姿辗转,嘴角淌出一点口水。汐尘抬手替孩子擦拭,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办完了?“
  
  “嗯。“墨渊在他身侧坐下。
  
  汐尘不去追问其中详情,只看得出墨渊心底重压卸下几分,默默递过水囊。
  
  冰凉山泉滑过喉咙,稍稍冲淡心中翻涌的种种算计。墨渊望向山道转弯处洒满阳光的林间空地,脑中盘算尚未落下的棋子。
  
  山下官道之上,苏若璃尚且庆幸方才冲突平安落幕,周廷心底盘旋着莫名疑惑。他们浑然不觉,命运之中,已经被埋下两粒无声的种子。
  
  墨渊饮罢,将水囊交还。垂眸看向沉睡的汐玉,小脸蛋绯红,小拳头紧紧攥住被角,梦呓含糊不清。他伸手,小心翼翼把被角从紧握的小拳头里松一松,免得勒伤孩童手指。
  
  “走吧,前路尚远。“
  
  二人再度启程。山路蜿蜒起伏,之后地势慢慢缓和下降。林木渐渐稀疏,大片草甸与裸露岩层铺展开来。山坡之上彼岸花再度繁盛,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润绯红,顺着山路两边一直蔓延到天际。
  
  走着走着,墨渊脚步微顿。神念探知,埋在周廷意识当中的那枚种子,已经悄然抽芽。
  
  官道之上,苏若璃同周廷并肩走着。日光西斜,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叠在一处又分开。周廷走了一阵之后忽然缓下步伐,目光落在苏若璃腰间系着的那只旧荷包上。荷包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绣纹尚能辨认——是一只展翅的鹤,针脚细密,是苏若璃自己的手艺。
  
  他从前没怎么留意过这只荷包,今日却不知怎么地,多看了几眼。然后他忽然想起,这荷包上的鹤纹与当年东宫里某一幅屏风上的绣样如出一辙。那屏风是君家那位太子从宫中带出去的旧物,苏若璃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说那屏风的绣工是她见过最好的,还想学那上面的针法。
  
  周廷记得当时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种亮晶晶的神情,记得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屏风的边角,记得她回来之后确实闷头绣了好些日子,绣出来的东西却总说不对、不够好,最后全拆了。他不知道那幅屏风后来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苏若璃那只荷包到底是在学那屏风之前绣的还是之后。但他脑中此刻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她学了那屏风的针法,绣了这只荷包,然后一直贴身带着,戴了许多年。这东西到底是为谁绣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周廷的目光又从荷包移到了苏若璃的侧脸上。日光正好斜照过来,将她的面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个自然上翘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的暖意。周廷从前看了许多年都觉得安心,此刻却从那弧度里读出了一些陌生的东西——像是她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并不是对着他的。
  
  “你怎么了?“苏若璃察觉到他目光发直,侧过头来问。
  
  “没事。“周廷收回视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荷包……戴了好多年了吧。“
  
  苏若璃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随口答道:“嗯,好些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周廷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若璃没有多想,转回头继续走。但周廷的心底已经有什么东西被那根线钩住了,细细地、暗暗地绷紧了。他想起多年前苏若璃从东宫回来时常哼一首调子,那调子她哼了好几个月,后来不哼了。他想起她有一阵子爱穿浅青色的衣裳,衣柜里添了好几件,后来又一件都不穿了。他想起她有一次在集市上看到一串玉坠子,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下了,说“太贵了,不划算“。那串坠子的样式,后来他在那位太子腰间见过相似的。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从前在他眼里不过是日常琐碎,他从未把其中任何一件和另一个人联系起来。但此刻它们被那粒悄然发芽的种子串在了一起,像一盘被打散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穿了起来,穿成了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周廷越往下想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那沉甸甸的感觉压得他的步子越来越慢。
  
  苏若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是不是走累了。周廷摇了摇头说不是走累的,就是心里有点闷。苏若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说没发热,让他歇一歇再走。周廷被那只手碰到额头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苏若璃的手指滑凉而柔软,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是熟悉的,但这种熟悉在此刻忽然带上了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偏了偏头,避开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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