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陈年的血 (第1/2页)
陈家老宅在西郊的位置比苏泠风预想的更偏。车驶出临渊市主城区后,沿一条省道向西开了约四十分钟,在路标显示“陈家坳“的地方拐入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枝叶间隙筛落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门上的漆已经褪成铁锈和灰白的混合色,但仍然能辨认出铸铁花纹的轮廓——左侧门柱的底座上刻着一只简化了的鸟形图案,展翅的姿态和她见过的白鹤衔珠略有不同,但方向一致。
陆北辰熄了火。两人下车后走到铁门前,门没有上锁,但门轴的锈蚀程度让推开它需要花些力气。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这座宅邸的骨骼在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门后是一条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两侧的冬青树已经疯长成了半人高的绿墙,遮蔽了从路旁望向主宅的大部分视线。沿着石板路走了约五十米,主宅的轮廓从树冠的间隙中显露出来——一座三进院落的老式民居,青砖灰瓦,檐角飞翘,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灰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蜡质的反光。正门是暗红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氧化成暗绿,但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没有想象中的大——像是近年被开合过。
苏泠风站在门前,目光掠过门楣上的砖雕。砖雕的内容是一幅简化了的山水图,山腰间有一座小亭,亭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她在周子衡工作室见过类似意象的描述,这处砖雕的风格与那张旧照片中的砖雕是一致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门轴在无声中滑开——这座宅邸被维护过,铰链是近期上过油的。这和它外表的破败形成了矛盾。
正堂内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混合气味,但那种气味很淡,不像是积年的沉闷,更像是尘埃只在表面薄薄一层。堂屋正中有一张八仙桌,桌面的漆面干净得异常——没有灰尘,没有杂物,边角处放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芯是新的。有人定期来打扫。这张桌子是最近使用过的,也许就在昨天或者前天。苏泠风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用手电筒照射桌面的漆面,在西北角发现了一道被桌布边缘遮盖了大半的刻痕。刻痕很浅,只有凑近才能辨认出那是一组极小的字母:“SZT“。苏正霆的名字缩写。这道刻痕的深度和边缘的磨损程度,和她在码头侧巷九号那枚原印边缘的磨损痕迹时间相近,距今约十年。
她直起身来,在正堂内缓步踱了一圈。东墙上有几幅挂轴,但画轴已经取走,只留下光秃秃的挂钩,挂钩下方的墙面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像是画在那里挂了很长时间,最近才被撤下。那些挂钩的位置和间距,与《秋山问道图》的画框尺寸不符,但从间距来看,悬挂的挂轴尺寸和她在七十七号仓库木箱中那幅写有“三现为终“的纸页上看到的简略地图的画幅规格接近。西墙是一面空白的墙,但墙面正中的位置有一块方形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有东西覆盖过这块区域,保护了底下的漆面。那方形的尺寸,和艺术馆三号展厅墙面上留言所在的那块墙面的面积比例,几乎是等倍缩小的。她把手机横过来拍了一张等比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叠加了艺术馆墙面留言照片的缩略图,两者的边缘轮廓基本吻合。
她转身走向第二进院落。穿过一扇垂花门后,是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绿苔,但绿苔的分布不均匀——靠近边缘的位置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像是最近被人推开过。她和陆北辰两人合力推开石板,井口内壁的砖面上有东西。约两米深的井壁上,有一片涂抹上去的暗色痕迹——不是泥,不是苔藓,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深,边缘呈不规则的喷射状,像是某种液体在尚未干透时溅上去形成的。干燥后已经与砖面融为一体。陈年的血。
苏泠风把手机的光源调到最亮,垂入井内。光线照亮了那一片暗色痕迹的范围,大约一掌宽,呈纵向分布,从一块砖的上沿延伸到下一块砖的下沿,在砖缝处有轻微的下渗。干燥后形成的沉积层很薄,但分布形态和她在码头地下室看到的那些经过褪色处理的红褐色痕迹高度相似。她取出一根棉签,用长柄工具蘸取井壁砖缝中残余的微量样本,装入微型密封瓶里。样本中含有的成分需要通过检验才能确认性质,但在她心里已经有判断——这个位置的喷溅形态与人体动脉血喷溅角度吻合,出血点在井口以上位置,出血者站在井边面朝井内时形成的喷射轨迹。她站起身,把石板重新盖上,在石板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使其恢复原状,然后走向第三进院落。
第三进院落的正房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书房,书架靠墙而立,书桌上的灯具已经损坏,但桌面的中央有一件显眼的东西——一只打开的紫檀木盒,盒中空无一物,但盒内壁的绒布上留有一个长方形的凹痕,凹痕的大小和形状,与她在侧巷九号地下室发现的那枚白铜印章底座几乎完全一致。印章曾经被放在这里,而且是被放在这个盒子里,被拿走了。拿走的时机可能是不久前——盒内的绒布颜色是暗红色的,凹痕底部的绒布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重物压了很久后刚被移走不久。她俯下身用手电筒照向盒子底部,在绒布覆盖面的边缘处看到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字迹极浅,像是用笔尖在绒布表面轻轻划过后留下的压痕,光从侧面照过去才能看清轮廓:“庚辰年六月九日,取印。侧巷九号。“日期和她那份抄录信件中“若六月九日之前我未能返回“对应得上。有人在六月九日——苏正霆失踪后两天——从陈家老宅取走了这枚印章,放到了码头侧巷九号的地下坑中。取印的人可能是苏正霆本人,也可能是他信中提到的收信人。但无论如何,那枚印章在被转移到侧巷九号之前,一直存放在这里。而写这行铅笔字的人,清楚地知道印章的流转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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