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溃兵收拢 (第1/2页)
虞世基来了。
辰时。比杨旷预计的早了半天。
他穿了一身素白圆领袍——不是朝服,是便装见客的穿法。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几根碎发——出门前匆忙整过,但没整利落。手里的笏板攥得紧。指节发白。
杨旷在太极殿偏厅见他。不是正殿——正殿地砖翘了两块,工匠在补。但虞世基不知道。他以为陛下在偏厅是“私下谈话“的意思——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松了半口气。
错。但杨旷不解释。
虞世基进来就跪了。跪得利落,膝盖砸地,声音很响。
“臣有罪。臣失察。左骁卫之事,臣身为内史侍郎,督管不力,罪在臣身。“
背得很顺。昨夜大概对着铜镜练了几遍。
杨旷看着他。没叫起。
虞世基跪了十息。额头贴在砖面上。后颈有一层汗——素白圆领袍的领口被汗洇了一小块灰。
“起来。“
虞世基站起来。眼睛红的——但杨旷看了,是揉过的红,不是哭过的红。这人不会真哭。他的泪腺跟良心一样,早干了。
“虞卿。赵诚的事——朕查清楚了。他吃了三年空饷,报上来的逃兵名册卡在你手里。你'暂缓'了。为什么暂缓?“
虞世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准备过这个问题。
“回陛下——臣当时以为,萨水新败,军心不稳。若即刻清编逃兵,恐激起兵变。故而臣暂缓处理,待局势平稳后再行核编。臣本意是为社稷安稳着想,并非——“
“虞卿。“
虞世基停了。
“说重点。“
三个字。虞世基不适应。从前杨广听他汇报,从不打断,因为杨广喜欢听好话,越长越好。现在这个皇帝要“重点“。
“臣……暂缓是失职。臣认罪。“
“朕没问你的罪。朕问的是——为什么暂缓。“
虞世基的额头上又沁了一层汗。
杨旷看着他不说话。前世带兵时养出来的习惯——审人不用问。你沉默,对方就会自己填补空白。怕的人填补得最快,因为他们受不了沉默。
果然。虞世基撑了不到三息,手开始抖。先是右手——端着笏板的手——然后蔓延到左袖。
杨旷知道真正的原因:赵诚吃的空饷,虞世基分了中头。暂缓不是“为社稷安稳“——是暂缓了才能继续吃。但杨旷不点破。点破了,虞世基就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会狗急跳墙。
杨旷要的不是狗急跳墙。是狗自己把绳子解开,拴到杨旷的柱子上。
“虞卿。赵诚的事——朕不罚你。“
虞世基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真表情——不是感激,是“他在下什么棋“。
“但朕加你一件事。“
“陛下请——请吩咐。“
“长安各营,不只左骁卫。右武卫、左屯卫、右骁卫——都有空饷。朕要你一个月内,清查所有营区,把空饷数字报上来。“
虞世基的脸变了。不是吓白——是灰。查所有营区。那些营区的校尉都是宇文述的旧部。虞世基查他们,等于自断手臂。
但他不能不查。赵诚的事已经证明他“失察“了。再失察——就不是失察,是故意的。
“臣……遵旨。“
“还有一件。清查的时候——朕要你把每一笔空饷的去向标清楚。吃了多少,分了多少,分给谁了。朕不看总数。朕看明细。“
虞世基的喉结动了一下。明细会把所有人都牵出来——包括他自己。
“臣……做到。“
杨旷挥手。“去吧。“
虞世基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越来越远——快了。他走快了。因为他的膝盖在发软,走快了反而看起来正常。
杨旷坐在偏厅里没动。
虞世基是一把好刀——不是给杨旷用的刀,是虞世基自己磨的刀。杨旷要做的是把刀尖转个方向。虞世基查宇文家的人,交上来的人头是投名状。他交了——就回不去了。宇文家不会再信他。而他只有杨旷可以靠。
养狗。不杀狗。让狗咬狗。
城北。长安驻军大营。
杨旷到的时候,杨林已经等在校场上了。
老将军今天穿的是实战甲。铁札甲,胸前的护心镜擦得亮。腰挎横刀。七十三了,站在那儿还是一棵老松树。
校场上站了人。
不是左骁卫那几百人。是另一批。
杨旷从马上下来。站在校场边。
面前站着大约八百人。不——八百是杨林报的数。但杨旷一眼看过去,知道实到不到八百。有些人站着,有些人蹲着,有两个人被架着——腿断了,在萨水冻的。衣服不统一——有军袍,有民服,有裹着毯子的。脸上有冻疮的疤,有刀痕,有泥。
眼神——杨旷见过这种眼神。前世在部队里,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兵就是这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空。人活着,但魂还留在战场上。
萨水残兵。
杨林收拢的这一批是从周边各县陆续找到的溃兵。萨水大败后,三十万大军溃散。一部分死在萨水河畔,一部分死在退路上——冻死、饿死、被高句丽追兵杀死的。剩下的人往南逃,散入州县。有的被地方收编,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在家躲着不敢出来。
杨林派人在方圆百里内搜了半个月,找到了这些人。
八百人。
三十万里的八百。
杨旷走进校场。没有上点将台。走进人群。
八百双眼睛转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不是认出脸,是认出了衣服上的龙纹暗绣。灰色胡服上的。
有人开始跪。杨旷抬手。
“不用跪。“
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四十多岁。左臂用布吊着——断了,在萨水被高句丽骑兵的马槊刺穿的。愈合了,但手指不会动了,五指蜷着,像一把枯枝。
杨旷蹲下来。跟他视线平齐。
“萨水退下来的时候——你在哪个营?“
老兵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漏风的木板。“右武卫……第三旅。“
“旅帅是谁?“
“旅帅……死了。在萨水河边。高句丽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跑'。就喊了一声——就被箭射了。“
“你跑了?“
老兵的眼眶红了。“末卒……跑了。旅帅喊跑,末卒就跑了。但跑着跑着——回头看——后面全是尸体。萨水河边全是。踩着人过去的。“
他停了一下。
“末卒不该跑。“
杨旷看着他。前世的记忆在响——他见过这样的兵。在战场上做了正确的事(撤退),但余生都在内疚(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你跑了是对的。“
老兵抬头。眼眶的红色更深了。
“旅帅喊跑——军令。你执行了军令。你活着回来了——旅帅的命令没白下。你死了,旅帅白死了。“
老兵的嘴唇在抖。他没说话。但他的右手——还能动的那只——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不是擦泪。是挡。挡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杨旷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眼一条疤——从眉骨到颧骨。箭伤。眼球还在,但红——发炎了,没好透。
“你呢?萨水退下来的时候在哪?“
“左屯卫……辎重营。“年轻人的声音比老兵清亮,但也在抖。“末卒是推粮车的。高句丽人冲过来的时候,粮车翻了。末卒从车底下爬出来的。“
“出来了之后呢?“
“跑。跟着前面的人跑。跑到河边——河上没有桥。前面的兵踩冰过去的。冰裂了。末卒不会水。抓住了一匹死马的尾巴——被马拖着过了河。“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比杨旷前世参军时还小两岁。
杨旷拍了拍他的肩。轻。但实。
“活着回来了。好。“
他继续走。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八百个人他没全问完——问了十几个。但他走的路线覆盖了整个队列的正面。每个人都能看见他。
走到队列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八百双眼睛。有空。有红。有麻木。有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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