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中人 (第2/2页)
秦逸一愣。
「你心口那道纹,」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开口,「是五年前那个冬天,种进去的。」
秦逸的瞳孔,骤然一缩。
「种纹那夜,你在行功冲关。灵力行到心口,忽然不受你使唤,朝同一个地方涌过去——你压不住,灵力崩了,当场晕在榻上。第二日醒来,修为去了大半。你爹守了你一夜,问你怎么了,你只说是岔了气。」
「那件事,你连你爹都瞒了一半。纹的事,你更是一个字没提过——五年,你不敢在人前解开衣襟,连药浴都关起门来自己洗,就是怕人看见。」
雾里很静。静得秦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擂在耳膜上。
那道纹的事,天底下除了他和父亲,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而这个声音,只凭他一句问话,便把它说了个底朝天——连那夜灵力失控的细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秦逸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
「纹相。」那声音淡淡道,「老夫与这世间最脏的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它种进你身体那夜,老夫在玉中,被那一缕气息惊醒过片刻——可老夫当时只当是魔气过境,没放在心上,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五年。」
「五年里,你练一分,它吞一分。你从灵宗巅峰,一路滑到如今的四段。你爹请遍东荒名医——查经脉,说经脉完好;查丹田,说丹田无损。是么?」
秦逸攥紧了拳。是。什么都好好的。就是修不上去。
「他们查错了地方。」那声音道,「该查的,是你心口那道纹。它吞你的灵力,从没停过——它每醒一次,就往你血肉里,深一分。昨夜,它又狠狠动了一口。老夫,就是被那一口,震醒的。」
秦逸的心,沉到了底。
他想起昨夜那阵烫。那阵活物翻身一样的烫。
「前辈,」他的声音涩得厉害,「昨夜……它动了?」
「嗯,」那声音道,「比五年前种下时,醒得还深。老夫若再不出声,你这一身血肉,怕是要被它吃到骨头里去了。」
秦逸沉默良久,忽然道:「前辈昨夜既说晚辈命悬一线,为何只说了几句话,便放晚辈走了?」
「因为老夫若一股脑全说出来,」那声音慢悠悠道,「你今夜便别想睡了。横竖你已活到今日,也不差这一夜。」
秦逸:「……」
「你与其问它何时要你的命,」那声音忽然话锋一转,懒洋洋的调子尽数收起,「不如先问问你自己——」
雾,骤然静了。连雾气的流动都停了下来。四面八方,万籁俱寂,只剩那声音,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
「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拿回。
秦逸愣在原地。
五年。他在泥里爬了五年。祠堂的哄笑、婚书的碎屑、父亲发白的指节、苏清月那碗凉透的汤、那句「三年,很长;可三年,也很快」……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可此刻,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惊觉——他从来没有一天,真正认过。
他抬起头,望着雾的深处:
「想。」
雾,开始退了。
那声音被退去的雾裹着,远远飘来一句,像是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意:
「那便明日。明日,老夫有话与你说。」
秦逸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黑着,只有一弯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那枚玉贴在他心口,温温的,带着一点像被人焐过的暖。
他把它握在掌心,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这五年来从没有过的一样东西,正堵在他胸口,拱着,要冒出来。
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扯开衣襟,借着月光,低头去看心口那道纹。
从前,他是不敢看的。五年里,他每夜只隔着衣料摸一摸它还在不在,便慌忙挪开眼,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它看穿什么。可今夜,他看了很久——淡淡的墨色,伏在皮肤下,像一片干涸的印记,轮廓清清楚楚。
他看着它,忽然就不怕了。
它若真有灵,该怕的,是它。
「从今夜起,」他低声道,「我每晚,都来看你一眼。看你还敢不敢,再动一下。」
他把衣襟拢好,握着那枚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一声:
「好。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