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破境之门 (第2/2页)
「弟子曾听人说,东荒的灵纹师,千金难求……」秦逸道,「连天剑宗,都要以客卿之礼,供着一位?」
「何止。」尘老淡淡道,「天剑宗宗门大阵的枢要,长老们剑上养着的锋刃——你道是铁匠打的?铁匠打得再利,也只是铁;能让它'通灵'的,只有纹。东荒偏远,识货的人少;你往中域走一遭便知——大陆正中,有座灵塔,天下灵纹师,皆以它为圣地。塔上随便走下来一位,连天剑宗的宗主,都得起身相迎。」
「不过,那是日后的事了。」他话锋一转,懒音又起,「老夫今日传你的,是纹道里最浅的两道一品纹——聚灵、锋锐。你学得会,够你明日那场比斗用了。」
明日。秦逸心头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日里,他还要在练功场上演那个气喘吁吁的废物——谁能想到,这副废物的壳子里,正藏着一个学纹的少年?
「以指为笔……」他低声重复,「弟子,试试。」
这一试,便试了三日。
杂物屋的角落里,堆起了十几片废铁——他把屋角锈烂的旧农具敲敲打打,磨出几片巴掌大的铁片,权当练手的纸。尘老在玉中把纹路走势讲了又讲,他也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可落指的那一刻,灵力凝成的笔锋,不是重了,便是轻了,一画下去,纹路便断。断到第七片铁,他额上冒了汗:明明是炼气运功的路数,怎么一落到铁上,就全不听话了?
「你当写字呢?一笔一画,照着描?」尘老嗤道,「纹是活的。你心里存着'锋'的意,指上的灵力,才有锋的势——先存意,再落笔。意到了,纹自成。」
秦逸怔了怔,闭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再睁眼,他没有急着落笔,先凝神,把那一缕“锋“的意,一寸一寸想明白了——像他五年前握剑时,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然后,他并指如笔,灵力自指尖渗出,在铁片上一气呵成。
一笔落下。灵力过处,铁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微光的痕迹;纹路首尾相连,最后一笔收势时,整道纹微微一颤,光华一闪,便没入铁面深处,再看不见了。
成了。
他握着那片铁,翻来覆去地看:铁还是那铁,可贴在手心,隐隐能觉出一丝极淡的、往铁里钻的灵气——像那铁,自己会呼吸了。他又依样画葫芦,在另一片上刻成聚灵纹,再拿起来感受:这片铁入手温温的,灵气一丝一缕,自己往铁里聚。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师父,弟子成了!」
「三天,磨废了七片铁,总算开窍。」尘老难得夸了一句,「再来——把这两道纹,练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为止。」
秦逸应了一声,埋头又练。又过两夜,他闭着眼,也能把两道纹画得又快又稳了。
「师父,弟子练熟了。」那夜收功,他有些得意。
「嗯。雕虫小技,也值当得意。」尘老慢悠悠道,「不过你既练熟了,倒有一桩正经事,该办了。」
「什么正经事?」
「你屋里那口箱子的最底下,压着的东西,」尘老道,「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秦逸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身,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那口箱子跟了他许多年,他蹲下身,打开箱盖,翻过几层旧衣,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用粗布仔细裹着的东西。
他的手,忽然有些抖。
粗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柄青鞘长剑。剑鞘上的漆早已斑驳,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还是他少年时,亲手缠上去的。秦逸握着剑柄,把它从箱底抽出来,剑身出鞘一半,寒光一闪——他自己,竟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五年了。
这柄剑,是他十一岁生辰那年,父亲请城里最好的铸剑师,替他打的。那时他还是东荒灵子,剑是父亲给儿子挣脸面的贺礼;他日日佩着,夜夜擦拭,剑身亮得能照出人影。十二岁那年他跌下来,这柄剑,便被他亲手用粗布裹了,压进箱底——五年来,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怕一碰,就想起自己曾站在云上,又想起自己摔得有多惨。
今夜,他把它捧了出来。
他打来一盆清水,把剑身一寸一寸擦净。锈迹不多——当年封存前,他擦得仔细;可五年蒙尘,剑光到底暗了。他擦了很久,直到剑身重新映出他自己的脸,才停手。
剑身映出的那张脸,十七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气——可那双眼睛,比五年前,深了许多。
「师父,」他握着剑,声音有些哑,「弟子这柄剑,还能用么?」
「铁会锈,剑不会。」尘老的声音从玉中传来,难得地带着一分郑重,「你且试试,你新学的本事。」
秦逸深吸一口气,并指,凝神——这一回,他指下的灵力笔锋,落的地方不是铁片,是剑脊。
一笔。两笔。三笔。
他心里存着五年不敢碰的剑意,存着三个月的日夜,存着明日那一战——所有的劲,都凝在指端,一笔,一笔,落进剑身里去。
最后一笔落下,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这柄睡了五年的剑,被他叫醒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正落在剑刃上。刃口那一道新刻的纹,在月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灵光;剑锋过处,连月光,都像被切得薄了一层。
秦逸握着剑,站在窗前,看着剑身上那道自己亲手刻下的锋锐纹,看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跪在祠堂里那一夜;想起父亲发白的指节;想起清月那句“先看着你把三年之约赢下来“……他把剑缓缓归入鞘中,低声道:
「剑是旧剑。」
「人是新人。」玉里,尘老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替他接了下半句。
秦逸握着剑,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五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口闷气,今夜,总算散了个干净。
他吹熄了灯,把剑放在枕边,合上眼。
明日,三月之期便到了。秦家演武场——该会一会那位灵者巅峰的堂兄了。
窗外,月亮,正从云后头,一点一点,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