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第325章 归门之后 (第2/2页)
"我们?"他想了想,"我们是被忘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辰大海沿着街走了一圈。
这条街不大,几十间屋子。有人在烧火,火上坐着锅;有人在挑水,井水很清;有个中年汉子蹲在井边,一遍一遍地擦一只根本不脏的碗。他们过着日子,过得很慢,很安稳。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条路上来,不记得外面还有没有天。可他们记得怎么烧火,怎么补网,怎么等人。
他们把日子过下来了。被全世界忘掉的日子,他们一天一天,过下来了。
他走到一扇有字的门前,停下。门楣上的字磨得圆圆的,他认出来——那是一个他经手过的名字。不是碑上那四个,是更早,他在旧城灯台上,给老匠人塑的那方小印里,自己长出来的名字。
石守拙。
门里传出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辰大海站在那扇门外,听了很久。一个被世界忘掉的老石匠,在门后,还在打铁。
他走到一扇门前,门楣上是块光板。他伸手,指腹贴上去——石面是温的,像很多人摸过。
"这块牌子,"他问旁边补网的老人,"为什么空着?"
"这户人家,名字还没回来。"老人把补了一半的网摊在膝上,"名字一天不回来,牌子一天空着。急什么,他们在屋里住着呢。"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家吗?"
"不知道。"老人摇头,"可他们知道,门口有块牌子,就说明这户人家,在外面有人记着。有人记着,就不慌。"
辰大海的手从那块光板上收回来。
他走回入口的时候,那个穿星盟旧制服的人,还坐在门边。
就是他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影子。制服很旧了,肩章磨平了,人却坐得笔直。他面前放着一盏没点的灯。
"你一路看明白了?"旧制服抬起头。
"看明白了一点。"辰大海在他面前蹲下,"这里是……被忘掉的地方。"
"归处。"旧制服纠正他,"忘了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这个门,就是收那些去处的。"
"门楣上的牌子,是失名之碑。"辰大海抬头,朝门楣那边偏了偏下巴。
"碑是你们那边的门牌。"旧制服点头,"你在碑上刻一个名字,我们这里,就有一扇门能开。你刻一个,我们这里,就多一户人家。"
辰大海胸口的文明之心,低低地嗡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立那块碑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世界记着。原来那块碑,是门。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是门里一扇门的门牌。他刻碑,不是刻给自己看的,是给门里的人,安户口。
"那你呢?"辰大海看着他,"你坐在这,是做什么的?"
旧制服伸手,把那盏没点的灯,摆正了一点。
"我看门。"旧制服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答得平平的,像在说他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你叫什么?"辰大海侧过头,打量他肩上磨平的星。
旧制服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章上磨平的星,"这身衣服我认得。它告诉过我,我是星盟的人。可星盟叫我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旧制服又把灯摆正,"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就有。没人记得,我坐在这看门,也是个看门人。"
这时候,街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扶着门框,朝着辰大海这个方向,问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的?"
辰大海回头。
问话的是个中年人,一脸困惑。
"这扇门,"中年人扶着门框,眉头皱着,"已经很久很久,没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