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第326章 门的代价 (第2/2页)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起来了。
"不是……"辰大海的声音低下去,"不会那么巧吧。"
"巧不巧,门不管。"旧制服把灯往膝上一放,"门只管平。你要把一个名字扶起来,那边就得有个人,让出一块地方。名字有多大,让的地方就有多大。这不是偷,这是借。"
"借?"
"借。"旧制服点头,"借了,总有一天要还。还的时候,也不是还那颗星——是还记忆。谁要那个名字回来,谁就得从自己身上,割等重的一块,放回去。"
辰大海想起旧城阿婆的那盏灯。他亲手塑的灯,把"陈秉烛"三个字还给了她。当时他以为,那是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现在他坐在这块账碑前,忽然想起那个捎话的老邻居——出门买早点,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做对了一件事,世上就有另一个人,忘了一点事。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辰大海坐在账碑前,久久没动。
他一直以为,塑是拆的下游,塑不用付钱。拆要付流失的账,塑不用——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双轨。现在他坐在门里,才知道塑也有塑的账。账不在他身上收,在世界身上收。他每扶亮一颗星,世上就有一个人,淡掉一块记忆。
"那我以后,还塑不塑?"他像在问旧制服,又像在问自己。
旧制服没答。他把那盏灯从门边拿起来,递到辰大海手里。
灯是凉的。
"灯给你。"旧制服把灯塞进他掌心,"从这边出去,你就是第一个,从里面推门出去的人。拿着它,门认得你。下次你来,不用找。"
辰大海接过灯。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灰金色的街。老婆婆还坐在门口绕线,屋顶上的老人还在数星,补网的老人把梭子穿了又穿。
他们不知道自己欠着谁,也不知道谁在替他们付账。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我以后,"他回头问,"还能再送人回来吗?"
"能。"旧制服点头,"门一直开着。就是送一个,那边就得淡一个。你送不送,门不管,门只平账。"
"要是我不想让那边任何人淡呢?"
旧制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可怜他。
"那你就别送。"旧制服抬眼看他,眼里那点可怜没收回去,"名字在门后好好待着,也是待。急什么。"
他推开门,走回万星宫的广场。
辰星在碑前等他。她守了一夜,见他出来,先上下看了他一遍,才开口:"门里,是什么?"
辰大海把那盏凉灯放在碑座上,没立刻答。
他正想说什么,辰星怀里的星图,被风掀开了一角。她伸手去按,指节忽然一紧。
她的秩序之心,在那一瞬,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轻,像有人在某座城里,问自己:我叫什么?
辰星的手停在星图上,没动。
"怎么了?"辰大海转头看她。
辰星把星图按平,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辰星把手从星图上收回来,"风。"
话音刚落,广场另一头,巡哨的传令兵小跑过来,脸色发白。
"星海之主——"他喘着气,"星盟方向,急报。"
辰大海抬眼。
"哪座城?"
"不是旧城。"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是邻城。今早起,邻城有十几口人,陆陆续续,说自己想不起叫什么了。不是老人——有个年轻人,前天还在星盟当差。"
辰大海把手里那盏凉灯,慢慢放到碑座上。
十几口人忘名,不是十几起病。是一笔账,一次结了十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