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第八个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冬·混同江·北岸·白桦林·天快亮
干草堆上那个人没有站起来。
叶孤鸿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厩门在身后,风从门里进来,把干草吹起一层,草屑在他脚边打转。
“名单在哪儿?”叶孤鸿问。
那人把手按在怀里,按了一下。
“不在这儿。”他说,“跟我来。”
他撑着草堆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他比叶孤鸿矮半头,走路左腿拖着,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他走到马厩后墙,蹲下去,把手插进墙根。
墙根压着一块木板。土压在板上,他抠了两下没抠动。叶孤鸿过去,两个人把板抬起来,翻过来。
板背面朝上。
板上全是道子。
不是刻的,是烧的。火筷子烫木头,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样。也有几个字,字很少,夹在道子中间。
“这是前六批。”那人说。
叶孤鸿蹲下去看。
板上一共五十四道。前二十道烧得深,中间的浅一点,最后十几道只是划痕,摸得出来,看不出来。
“一道是一个?”
“一道是一个号。”那人说,“不是一个人。号。”
“号跟人有什么不一样?”
“人没了,号还在。”他说,“号在册上,人就还没销。销了号,这个人就不在册上了。”
叶孤鸿把那块板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在最上头那一道旁边,他摸到一个字。
那个字只烧了一半。左边一半深,右边一半只留一个浅印,像是烧到一半,火停了。
他认得这个字。
“这是洪。”他说。
那人没有马上答。
他把板接过去,用手指在那半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个字不是我烧的。”他说。
“谁烧的?”
“上头来的。”他说,“六年前的冬天,有人拿了一块牌子来,让我照着牌子上的字烧。牌上就一个字。烧到一半,他说够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穿官袍的。”那人说,“袖口是干净的。他站在这儿,先看了三圈厩里的马,才把牌子拿出来。”
叶孤鸿看着那半个字。
左边的三点水烧得深,右边的一横一竖只留了一个印子,中间那一竖是断的。
“他为什么不让你烧完?”
“不知道。”那人说,“他看完那半个字,说了一句:够了。剩下的留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是谁?”
“你。”那人看着他,“六年前他就说,会有人来看这块板。”
风从厩门里灌进来,把干草吹得响。
叶孤鸿站起来。
他把板放回原处,土重新压上去。压完他直起腰,看了看东边。
东边还是黑的,林子把天遮着,只有最上头一线是灰的。
“前六批往东去了。”他说,“东边是什么?”
“是大水。”那人说,“江走到头,跟海接上。那地方有船。”
“有船就上船?”
“就上船。”
“上船往哪儿?”
“往南。”那人说,“从水路走,走的是水底下的路。水底下的路,岸上的人看不见。”
叶孤鸿没有接话。
“你们要走,就趁今天。”那人说,“再等两天,江面封死了,船下不去。”
【切换】建炎四年·冬·混同江·北岸·林子里·天亮
他们出了林子。
林子外面是雪,一望白到天边。雪上有一条路,很窄,是人踩出来的。路面上盖着新雪,新雪底下有旧的脚印。
顾惊澜走在最前面。她走几步就停一下,蹲下去看。
“多少?”叶孤鸿问。
“数不清。”她说,“踩乱了。”
“乱成什么样?”
“往东的是一个人踩的,一整队走成一条线。”她把手伸进雪里,比了一下,“往西的是一群人踩的,散着走。”
“往西的是什么人?”
“回头的。”她说。
叶孤鸿看着那条路。
路一直往东,走到天边,路上没有一根树。
“这些人不是一块走的。”顾惊澜说,“走在前头的踩过一层,后面的人又踩上去。踩过好几回。”
“几回?”
“五回。”她说,“六回也说不定。最上头那层是三天前的。”
风不问走在后面,停下来,把斗笠上的布条解开看了看,又系回去。
“你数它做什么?”叶孤鸿问。
“我数结。”她说,“走到这儿,该解一个。”
“解了剩几个?”
“还剩三个。”
她说完把布条塞回斗笠底下,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路开始往下斜。雪薄了,底下的地露出来。地是石的,不是土的,一块一块拼着,缝里长着枯草。
“这不是路。”顾惊澜说,“这是道。”
“什么道?”
“石头的道。”她蹲下去,拿小刀在石缝里刮了一下,把刮下来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看,“底下垫过灰。铺这道的人,懂石作。”
“谁会在这种地方铺石道?”
顾惊澜把那点灰吹掉。
“运东西的人。”她说,“沙土地走车会陷。铺石头,车走得稳。这道是给车走的,不是给人走的。”
叶孤鸿往两边看。两边没有车辙。
“车呢?”
“车没来过。”顾惊澜说,“这道铺好了,车一次没走过。”
“为什么?”
“因为铺这道的人,后来没来。”她站起来,“石头缝里的草,长了三年。”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晌午
晌午,林子又出现了。林子比北岸那片薄,树也矮,是白杨和桦树混着长的。
穿过林子,前面开了。
是一片水。
不是江。江是窄的,两头都看得见岸。这一片水看不见对岸,天和水接在一块儿,接缝是灰的。
水边上有一个船坞。
船坞是木头的,桩子打进水里,桩子上架着板。板烂了一半,还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晃。
船坞上有一条船。
船是旧的,船底朝上扣在板上。船帮上补过三回,补丁的木头颜色一样,是同一批料。
叶孤鸿走过去,在船边上摸了一下。
“船在这儿。”他说。
“不在水里。”顾惊澜说。
“扣着。”
船坞的桩子上系着绳。
绳子有两根。一根是新的,白,粗;一根是旧的,黑,细。新绳系在东边的桩上,旧绳系在西边的桩上。
风不问走过去,把新绳拿在手里,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这根绳是船上用的。”她说。
“怎么知道?”
“绳头的捻法。”她把绳头举起来,“江上的绳,是往上捻的。往西走了十里,捻法就会换。”
“换什么?”
“换成往下捻的。”她说,“捻反了,绳接不上。这条江上的人,接绳的时候要认捻。”
她把旧绳也拿起来看。
“这根是去年的。”她说,“断口在这儿。”
她指的地方,绳子上有一个接过的疙瘩。疙瘩比别处粗一圈。
“接过的。”
“接过。”她说,“有人在这根绳上接过一次。接完,这根绳就短了。”
“短多少?”
风不问用手量了一下。
“一尺。”她说,“一尺的绳,吊不住一条船。”
她把绳子放回去。
“这条船,”她说,“不是坏了才扣起来的。”
“那是什么?”
“是有人打算再回来。”她说,“扣着的船,底不烂。船底朝上,水进不去。搁在这儿,等一个来撑船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船坞·晌午之后
风不问蹲在船坞的桩子边上。
桩子一共十一根,打进水里,露在外面的九根,另外两根淹在水下,只在水面起波的时候露一下。
她把手放在最东边那根桩上。
“这根上有字。”
叶孤鸿过去看。
桩上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浅。字外头有一圈方框。不是画的,是先在桩上凿出一块方,在方里刻字。方框比巴掌大一点,比一尺二小。
“跟驿站墙上的框一样大。”顾惊澜说。
“一样。”风不问说。
她把手顺着桩往下摸,摸到最底下。
“这一根上有七个方框。”她说,“七个框,六个有字,一个是空的。”
“空的在第几个?”
“第七个。”
叶孤鸿把脸凑过去看那六个字。
一个字一个框。他不认得头几个。刻法怪,撇和捺都朝同一个方向歪。
第五个他认得。
那是一个“风”字。
他回头看风不问。
风不问没有看他。她的手还按在桩上,按在那个空的方框上。
“这个框是我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面六个,是我们家的六个。”她说,“风家的人过江,一个人一个框。刻满七个,就是七个。”
“你是第几个?”
“第六个。”
“第七个呢?”
风不问把手从框上拿开。
“我派出去的。”她说。
她站起来,把斗笠上的布条解下来,数了一遍,又系回去。
“三年前过淮的是七个。”她说,“第七个没过去。后来我派了第八个去替他。”
“他叫什么?”
“不留名字。”风不问说,“派出去的人不留名字。留了名字,家里就得多等一个人。”
叶孤鸿看着那个空框。
“刻框的人也知道?”
“知道。”她说,“框是给名字留的。名字先不到,框先刻好。框在,人就还没销。”
她把斗笠压低一点。
“我数了三年。”她说,“数到第七个,停了。”
【切换】建炎四年·冬·江口·船坞·傍晚
少年蹲在船坞的板子上。
他把木片摊在膝盖上,用炭画。
他画的是一条线,从左边一直画到右边。线的上头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几下。线的下头也画了一个圈,圈里空着。
画完他把木片举起来,对着东边的水。
顾惊澜过去看。
“这是什么?”
少年指了指西边,他们来的方向。
然后在木片上,沿着那条线,他画了六个小方块。六个方块排在线的中间,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条。
顾惊澜看着那六个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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