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药是甜的 (第1/2页)
「百草经·序」
“药本草木,性有寒热温凉,然医者之心,可令苦药回甘。”
风从雪原深处吹来,带着腥甜。
苏砚循着那股腥甜追了五日。
楚桑的话他记下了,墟兽弃巢犯道,必有驱兽之物,他没有回镇北关销假,绕道进了北境边缘的荒山地界,白日里循着兽迹与墟气残留的走向赶路,夜里以烬瞳扫视四野,一寸一寸地往回溯。
第五日夜里,代价来了。
左臂的侵蚀纹从腕上蔓到了肘弯,一点一点的洇,像墨在宣纸底下走,等他察觉时,小臂内侧已经布满细密的银纹,纹路与纹路之间泛着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光。
入夜便开始灼痛,不剧烈,却绵长,像有一把烧钝了的刀子搁在骨头上,不割,就那么搁着,他试着调息压了两次,压不下去,烬瞳连用五日,早已过了他给自己定的限。
夜里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壁下坐着,把左臂贴在雪上,雪化了,化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多时又冻住,灰寂凑过来,张口要咬他的腕子,被他按住了,猫的牙能镇痛,可今夜他舍不得它费这个力气。
“傻小子。”老鬼在剑里骂了一句,没再说话。
“够了。”老鬼在剑里开了口,“再这么扫下去,你这条胳膊要提前交代。”
“墟兽的线还没断。”
“线没断,你先断了。”老鬼冷哼一声,“去药王谷,西南七十里,群山里头有个谷,那里有个小丫头,或许能治你的‘不是病’。”
“不是病?”
“侵蚀是病吗?”老鬼反问,“郎中治不了,仙长摇头,可那丫头治的就是这种谁也叫不上名堂的东西,去不去随你,反正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是你。”
苏砚把左臂拢进袖中,转了方向。
群山深处,藏着一道谷。
谷口很窄,两壁青灰色的崖石夹着一线天光,石上垂着枯藤,走进谷口不过百步,风声忽然就远了,雪意忽然就薄了。
谷中是另一个季节。
溪流不冻,岸边生着大片大片的药草,有的伏地,有的齐腰,叶片上凝着夜露,在朦朦的雾气里泛着幽微的青光,远处有几间石屋,屋前一口石灶,灶上的药罐冒着白汽,白汽混着雾,把半面山坡笼得软软的。
深冬时节,此地草木不凋。
苏砚在谷口的石碑前站住了,碑上两个字:药王,字是旧的,笔画里生着青苔。
“进来吧。”
雾气里走出一个女子,青布衣裙,发髻低挽,素面,腕上系着一根七种药草编成的细绳,她走得不快,裙角扫过溪边的草叶,草叶便往两边让了让。
“你这病,我见过。”她说。
苏砚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
女子在他身前三步外停下,偏头看了看他按剑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左臂,她的目光没有落到袖口上,却像已经看见了袖口底下那些蔓延的银纹。
“三里外就闻见了。”她说,“一股不属于凡界的气息,又苦,又旧,像烧了三千年还没烧完的一炉药。”
苏砚的眉心动了动。
“百草之息。”女子也不隐瞒,抬了抬手腕,那根七草绳在雾里轻轻晃,“药族的命窍,闻得出百病,也闻得出不是病的病。”
她转身往谷里走,像笃定他会跟上来。
“我叫芷萝。”她说,“药呢,灶上有,人呢,跟我来。”
石屋里很暖。
来自草木的暖,四壁挂满了成束的药草,干的、鲜的、整根的、切片的,层层叠叠,把石墙捂得没有一丝寒气,屋角一只药碾,石质的,碾槽里汪着半槽碧色的药浆。
一只鹿卧在药碾旁边。
那鹿通体浅褐,耳尖一撮白,角上没有分叉,却缠着几茎新鲜的草叶,它见苏砚进来,抬了抬头,鼻翼轻轻翕动,随即又卧了回去,它起身让路时,蹄子落过的地方,泥土里钻出几点新绿,转眼开出几朵小花。
其中一朵,草叶细长,叶尖的纹路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灵芽。”芷萝头也不回,“它认生,你这身气息它却不躲,稀奇。”
苏砚在灶边的木墩上坐下,灰寂从他怀里钻出来,跳下地,径直走到灵芽跟前,两只兽隔着一尺互相打量,鹿先低了头,猫伸出鼻尖碰了碰鹿的鼻梁,这事就算成了。
芷萝在灶前坐下来,揭开药罐。
罐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翻滚着细小的泡,她执勺的手很稳,搅三下,停一停,再搅三下,搅药的间隙,她轻轻哼起一支调子,词听不真,只有零星的字眼飘出来:什么草,什么花,什么时辰采,什么火候煎。
“百草谣。”她说,“谷里传下来的,哄药用的,药听了,性子就顺。”
苏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口药罐,看着罐口翻卷的白汽,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在雾气里搅药、哼歌,老鬼说的小丫头,就是这个模样,没有仙长的架子,没有讳疾的推脱,甚至没有一句问诊。
“你不问我是什么人?”
“问那个做什么?”芷萝往罐里添了一味药,“药只认病,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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