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第57章 航线 (第2/2页)
“你这是——把星海,当账本记。”
“星海就是本账。”关星尘说,“谁来了,谁走了,谁灭了——都记着,才算数。”
第三天,回音来了。
不是流浪者。是一个低沉、平稳、带着点金属摩擦声的嗓音:
“……贫僧,机械佛国,慧骸。听明航标灯,特来相询——贵船,可容得下一船人?”
“一船人?”关星尘问,“什么人?”
“魔域的逃奴,仙盟的弃徒,还有些——”慧骸顿了顿,“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人在哪儿?”
“在贫僧的船上。”慧骸说,“贫僧的船,就泊在贵船三跳之外。若贵船肯收——贫僧,送他们过来。”
“宿主,”天目低声说,“机械佛国,非敌非友。它送人来,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探路的。”
“探路不怕。”关星尘说,“它送人,我们就接人。人接多了,是敌是友,自己会现形。”
“接。”他说,“请慧骸大师,把人送来。”
三跳之外,一艘通体漆黑的、像一尊铁佛一样的船,缓缓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浑身披着青铜的机械僧——慧骸。
慧骸的青铜脸上,看不出喜怒。它合十,行了一礼:“施主慈悲。”
关星尘回了一礼,目光,却越过慧骸,落在那艘铁佛船的舷窗上。窗后,影影绰绰地,挤着许多人影。
“大师,”关星尘问,“那一船人,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慧骸说,“贫僧的船,舱小,人挤。可挤着,比圈着强。”
“圈着——”关星尘重复着这个词,“大师,也见过圈着人的地方?”
“贫僧就是从那儿,一座一座,把羊捡出来的。”慧骸说,“捡了三十年。”它顿了顿,“牧区里的羊,不叫羊。它们管自己,叫‘牲口’。圈久了,连自己是羊,都不记得了。”
“大师慈悲。”关星尘回了一礼,“大师送来的,是些什么人?”
“一船,被圈养过的羊。”慧骸说,“魔域的逃奴,是羊;仙盟的弃徒,是羊;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也是羊。”它顿了顿,“贫僧在牧区边上,捡了三十年羊。捡一只,渡一只。渡不动了,就送到贵船上来。”
“大师渡了三十年?”
“渡了三十年。”慧骸说,“渡到——贫僧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先,是不是人了。”
关星尘看着慧骸,忽然想起卷四里,在死星海看见的那支“飞升”而亡的舰队。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的船,能不能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一起守这盏灯。”关星尘说,“灯多了,羊就少了。”
慧骸的青铜眼,闪了两下。它望着那座红灯一闪一闪的信号塔,很久,才道:“贫僧守了三十年灯——守的都是死灯。灯亮起来,羊就被人赶走;灯灭了,羊才敢探头。”
“那是因为,灯点错了地方。”关星尘说,“灯点在自己家,羊才敢来。”
“家。”慧骸重复着这个字。它的青铜声带,发出一点生涩的摩擦声,像是这个字,太久没念过了,“贫僧的船,算家吗?”
“大师的船,”关星尘说,“是渡船。渡船,不算家。”
“那——”慧骸问,“什么才算?”
“有人等你的地方,”关星尘说,“才算家。”
半晌,慧骸合十道:“贫僧——听施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