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葬钉镇 第6章 井下的东西 (第1/2页)
一百多双眼睛转过来之后,谷仓里反倒静得出奇。
没人扑过来,没人喊叫。窗户后面的脸只是转了过来,保持着那个角度,一动不动,眼皮隔很久才落一次。
阿荞缩到秦烬身后,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他们在看我。」秦烬说。
「不是看你,」阿荞小声说,「是看你的手。」
秦烬抬起右手。手背上那道红线又长了一截,已经爬到小臂,每跳一下,村里就有几缕直直的烟柱跟着抖一下,像被人拨了弦。
他想起老汉那句话。别让他拔。
老汉盯着的是钉,说的也是钉。可「他」是谁?是他这个有钉的人,还是另外一个人?
窗口后面有很多张嘴在动。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长长的气,一百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成了一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秦烬屏住呼吸,从里面捞出一个字,只有一个。
「井。」
「井在哪儿?」
阿荞指了指村子正中。「老槐树底下。那个穿青衣服的,就在那儿站了很久。」
秦烬抬头看天。夕阳已经压到山脊,红光从云缝里斜斜漏下来,把半个村子的黑瓦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最多半个时辰。
「你待在谷仓,」他说,「别出来。」
「我要去。」
「阿荞——」
「我爹娘在里面。」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哭,是一种和年纪不相称的倔,「你要是死在那儿,我还得自己想办法。」
秦烬被这话噎了一下,居然笑了。
「行。跟紧我,什么都别碰。」
◇
去井边的路不长,走起来却格外慢。
每一扇窗后面都坐着一个人。一个妇人在纳鞋底,针穿到一半,线扯得笔直;一个小男孩举着布老虎,胳膊悬在半空,嘴张着,像刚要笑;一个老太太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把豆子。
「那是我二叔。」阿荞指着一个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汉子,斧头举过头顶,已经举了三天,「他最爱吃我娘做的酸菜面,每回都要添两碗。」
秦烬没接话。他走过每一扇窗,那些脸便跟着他转,不快,一寸一寸地跟,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你到底是什么人?」阿荞忽然问。
「路过的。」
「骗人。路过的人手上不会发光。」
秦烬沉默了几步。
「我也是被人追着跑的。」他说,「追我的,和封你们村的,是同一伙人。」
阿荞没有立刻接话,走了十几步,才说:「我叫阿荞,荞麦的荞。你呢?」
「秦烬。」
「烬是什么意思?」
「烧完了剩下的灰。」
「那你爹娘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秦烬愣了一下。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村子正中立着一棵老槐树,三个人才抱得拢,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盘着一口井,井口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一块铁板,铁板上刻满细密的符纹,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
那光一明一暗,节奏很慢。
秦烬站在井边听了一会儿,才发觉这节奏他很熟。
和老汉的脉搏,一模一样。
「这口井,」阿荞压低声音,「以前是喝水的。我爹说,水特别甜。」
「现在呢?」
「没人敢靠近。」
秦烬蹲下,把手掌按在铁板上。
凉得扎手。可在凉底下,能感觉到一种细细的流动,从全村各个方向,一缕一缕,汇进这口井里。
像一口巨大的、不出声的胃。
手背上的钉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脑海深处,那道声音醒了,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颤。
「下面……是一根钉。」
「你的同类?」
「不是。」她停了很久,「是被人拿来……当锁用的。」
「锁什么?」
她没有回答。秦烬只觉得手背上那股烫里,掺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灼痛,更像是难受。像一个人在笼子外面,认出了被关在里面的熟人,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很小,「你快一点。」
他没再追问,把手掌压紧,运起逆息。
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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