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5章 十步 (第1/2页)
那道神识收得极紧，紧得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丝弦绕上她的喉间，只等她说错一个字，便一把勒下去。
神无忆没有松手。渊晶仍托在她的掌心，灰中透幽，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她道：“它在扯无忆。”
“……什么？”
“阵。”她把那只手往前送出寸许。
离她最近的几道阵纹，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幽光沿着纹路往前爬，一直爬到她的指尖底下，像闻到什么，急着要把那枚渊晶从她手里接过去。
帷幕之后，那道神识顺着阵纹一路扫进阵心。六晶悬浮：溟魂石，夜枯珠，黑曜祓邪晶，琉曜淬心玉，渊心藤……还有那根两尺来长、通体漆黑的盘龙七玄晶。它身上盘绕的龙纹此刻一明一暗，七窍之中萦着的龙息，比方才浓了一倍不止。
“今日这一袋，都是从雾皇出没的那片深境带回来的。这一枚，是其中最纯的。”神无忆道：“盘龙七玄晶，也出自雾海深处。同一处生出来的东西，阵认得。它扯得急了些，无忆手上没有防备，连心脉，也被它带了一下。”
她的声音平平的，和方才答“无忆听见了”时，没有半分不同。
左侧的长睫，一丝未动。
殿中没有声音，只有阵纹一明一灭，像那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缓缓换了一口气。
良久，帷幕后才道：“送进去。”
神无忆五指一松，那枚渊晶在她掌心化作一缕幽光，没入阵纹。
别的渊晶入阵，幽光都是顺着阵纹四散开去，匀匀的铺满整座大阵。这一缕却没有散，它沿着阵纹笔直的往前走，绕过夜枯珠，绕过溟魂石，最后整个儿没入盘龙七玄晶。
龙纹骤然一亮，七窍龙息齐齐一涨，又缓缓沉回。整座阵，亮了一分。阵纹的明灭也比方才更慢，更沉，像那头巨兽终于睡得安稳些。
帷幕之后，传出一声极长的吐息：“……好。冥雀送来的这一袋，只有这一枚？”
“只有这一枚。”
“往后，就要这样的。”
“那片深境渊兽多。这样的渊晶，一批人进去，也未必取得回一枚。”
“取不回，就多去几批。死了，再换。”那嘶哑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永夜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姓神无的男人。”
神无忆伸手，从皮囊里取出下一枚。帷幕后又问：“带了你的心脉？疼么？”
“不疼。”
那道神识从阵心收回，却没有退回帷幕之后，而是落在她的心口。喉间那根丝松开了，它像一只手，平平的按在那里，按得很轻，很稳，像按着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阵与外躯，牵得越深越好。”神无厌夜道：“牵得越深，阵成那一日，神源走得越稳。”
“是。”神无忆把手中的渊晶送进阵纹，再取一枚，再一枚。
她的心跳，从头到尾，再没有快过，也再没有慢过。
皮囊见底时，帷幕后的声音又响起一次，却不是对她：“冥雀。”
殿外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应答。
“明日，让罪奴早一个时辰出去。”
“……是。”
…………
织梦神国，天将亮未亮时，修炼空间的结界无声开启。
云澈走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偏殿窗下那盏还没有熄的灯。灯下的软榻上，画彩璃睡着了。
她没有回寝殿，就这么和衣蜷在榻上。雪纱滑落半边，浅碧色的裙摆从榻沿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耳垂上那两点明珠还戴着，压在颊边，硌出一点浅浅的红印。
她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玉料，每一块上都刻着人像，有的刻出半张脸，有的只刻出一道眉，有的五官都齐了，却被一刀从中划断。
梦纸鸢守在榻边，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行礼，压低声音：“少夫人说要等公子出关，婢女劝不住。”
云澈低头看去：“这匣子是怎么回事？”
“是公子给神尊刻生辰玉牌时刻坏的那些。”梦纸鸢抿着嘴笑：“婢女没舍得扔。少夫人一块块的看，看到后来，就抱着睡着了。”
最上面那一块，刻的是梦空蝉的眉眼，眉毛刻得太粗，像两道泼上去的墨。
画彩璃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她先是一怔，随即一下子坐起来，怀里的木匣差点滑下去：“你、你出来了……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
“你闭关闭了一整夜！”她瞪他，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水汽：“不是说只要几个时辰么？”
“剑威比我想的难理。”云澈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拿那只木匣：“这些东西，也值得你看一夜？”
画彩璃一把将匣子抱紧：“不给。梦纸鸢说，你刻坏了十九块，才刻成一块。”她把下巴搁在匣盖上，眼睛弯起来：“给你父神刻，都要刻十九块。那你给我刻的时候，是不是要刻一百块？”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刻了？”
“现在说。”
梦纸鸢低下头，肩膀直抖，拼命忍着笑。
云澈看着她，笑了：“好。”
“一百块？”
“刻到你满意为止。”
画彩璃这才心满意足，抱着匣子往他肩头一靠，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廊外传来脚步声。梦见溪来得很急，衣摆上还沾着晨露，看见画彩璃在，他脚步一顿，随即拱手：“弟妹。”
画彩璃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见溪兄。”云澈起身：“出了什么事？”
梦见溪看向画彩璃。画彩璃很懂事的抱着匣子站起来：“我去看看早膳。”说完拉起梦纸鸢便走，走出好几步，还回头瞪了梦见溪一眼，大约是怪他那一声“弟妹”叫得太响。
梦见溪等她走远，才低声道：“两件事。就在半个时辰前，永夜的罪奴又进了雾海。比昨日早了一个时辰，走的还是昨日那条路，只是更深。还有……昨日午后，净土来了人。璇玑殿的人在雾海边上远远看见，一个净土神侍停在永夜结界外头，停了不到一炷香，没有进去，便走了。”
云澈目光微凝：“是谁？”
“看身形，还有背上那柄长剑鞘，是万道神官身边的长赢。”
“万道……”
“十年之邀，诸国资源不得藏私。”梦见溪道：“永夜这样一车车的收渊晶，一枚都不往净土送，万道神官执掌净土资源，派人去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永夜连门都没开。”他皱起眉：“渊弟，永夜到底在做什么，敢把净土的人关在门外？”
“神无厌夜在闭关。渊皇劝过她早日传承神源，她不肯，那便只剩调养寿元这一条路。”云澈道：“永夜对外，不也是这么说的？”
梦见溪显然不太信，却也没再问，只道：“罪奴那边，还盯么？”
“盯。只看他们每日几时出、几时回、往哪个方向走。”云澈道：“别的，不必管。”
梦见溪应声而去，偏殿重归安静。天色渐亮，庭中花树上积了一夜的露水，正沿着叶尖往下坠。
“她送进去了。”黎娑道：“罪奴早出一个时辰，这不是神无忆能定的。”
“是神无厌夜。”云澈道：“只有她，才会嫌他们去得太晚。”
“那现在可以说了。”黎娑道：“那一缕渊尘里，你到底写了什么？”
云澈走到廊下坐下：“三句话。第一句……送它入阵，它认得七玄晶。”
黎娑静了一瞬：“……盘龙七玄晶。”
“那是我亲手造的。”云澈道：“几种龙晶的碎屑，一撮碾碎的天启神玉，全靠我的渊尘熔在一起。造它的渊尘，和昨夜那一缕，出自同一只手。同出一手的渊尘，碰上了，会相认。所以那一缕东西进了阵，不会散开，会往七玄晶里去。”
“七玄晶会动。”黎娑道：“神无厌夜不会察觉不到。”
“她会察觉。所以我把它藏进了一枚最纯的渊晶里，让罪奴从雾皇出没的地方，亲手把它带回去。”云澈道：“雾海深处来的渊晶，碰上雾海深处来的七玄晶……神无忆只要说一句同处所生，七玄晶动得越厉害，神无厌夜便越高兴。”
“她今早，让罪奴早出了一个时辰。”
“她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黎娑才问：“若那枚渊晶，没有落到神无忆手里呢？”
“那它也只是一枚纯些的渊晶。”云澈道：“不管落到谁手里，都会被送进阵里。神无厌夜看不懂渊尘，就算她亲手去送，七玄晶一样会认。字，是写给人看的。那一缕渊尘，是写给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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