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末日 (第1/2页)

第二十五章：末日
　　
　　帝国首都奥丁。
　　
　　银河帝国代理宰相兼国务尚书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的首席辅佐官，也就是伯爵本人的女儿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眼前咖啡上缓缓冒出的热气。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示时间到了十八点。希尔德疲惫地将面前的文件稍稍整理一下，站起身来。
　　
　　自从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元帅在巴米利恩战死，银河帝国的政体以奇怪的方式整合在一起。留在帝国领土这边的，是国务尚书和代理宰相玛林道夫伯爵与统帅本部总长巴尔.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的联合执政，而在同盟领域的远征军则由军务尚书号称帝国双璧的渥佛根.米达麦亚一级上将和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一级上将统率，维持着一个勉强的平衡。但是这样的四角政体，大概本身也处于摇摇欲坠的临界吧。
　　
　　作为前任宰相莱茵哈特的首席秘书官，也是实质上自齐格菲.吉尔菲艾斯死后的第一亲信，希尔德对自己的定位有非常模糊的困惑。因为现在的玛林道夫家族，尽管父女二人同处高位，但是并没有能真正找到强有力的依托。这样的情形下，一旦发生变故，也许高的权位反倒会成为致祸的根源吧。正因为如此，从离开同盟领域回奥丁的一年以来，希尔德的处境可以用“如履薄冰”来加以形容。
　　
　　父亲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把帝国整顿的希望寄托在年轻有为而又深得军心的平民提督米达麦亚身上。但更加敏锐和细心的女儿却感到蜂蜜色头发的名将性格中对政务过于单纯的一面。他绝对不能起到当初罗严克拉姆公爵的那种凝聚力的。然而不管如何，当米达麦亚一级上将在安度卢斯星域会战身亡的消息传到奥丁，大家却骤然感到，米达麦亚也许并非军队最高领导的极佳人选，但是，一旦离开了他，银河帝国庞大的系统内，就真的开始面临不可避免的动荡了。
　　
　　伯爵小姐墨绿色的美眸闪现出一丝忧伤。她想了一下，取出电话：
　　
　　“小姐啊，应该下班了吧。回家来吃饭吗？”玛林道夫伯爵家忠实的管家汉斯.修德瓦询问。
　　
　　“不了。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您陪爸爸吃晚饭吧。”
　　
　　“很抱歉。”汉斯回答：“不过，伯爵大人似乎也不回来……”
　　
　　“这样啊……”希尔德回报一个轻轻的微笑：“那你就做一回主人吧。”
　　
　　走出国务省的办公大楼，希尔德对司机道：“去佛洛伊丁庄园。”
　　
　　汽车在昏暗的空气中进行了漫长而无聊的穿越之后，高耸在山棱之上的双层木建筑出现在眼前。在佛瑞德里希四世驾崩之后得以离开新无忧宫的格里华德伯爵夫人安妮罗杰，也就是已故的帝国宰相莱茵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的亲生姐姐就居住在这里。希尔德在外围门口通报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吩咐司机将车开了进去。
　　
　　上一次来庄园，是因为得悉费沙的旧贵族分子有不利于莱茵哈特的行动之后，前来说服安妮罗杰接受加强的警卫。那一次，希尔德是步行从半岛基座处的大门到山庄的。而这一次选择乘车前往，并非因为双方地位的变化而产生的怠慢，仅仅是由于近一年来她实在太疲惫了。
　　
　　在车辆驶过铁门的刹那，希尔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不久前去米达麦亚家通报噩耗的情形。
　　
　　那一次，是当安度卢斯星域会战结果传到奥丁，军方面对惨重的人员损失，而愁眉满目。负责为殉难者家属传送丧报的军官，拿着渥佛根.米达麦亚一级上将战死的通知书，自己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满面。参与高级会议出来的希尔德恰好目睹这一幕，于是自告奋勇领取了这一工作。
　　
　　事实上，当经过米达麦亚元帅家那朴素的房门，希尔德的心里也是忍不住一阵的酸楚。按了门铃之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娇弱的声音：
　　
　　“谁呀？”
　　
　　“请问是米达麦亚元帅夫人吗？”希尔德强忍住难受问。
　　
　　“渥佛吗，他是一级上将呀。”门开了，一个奶油色头发与紫罗兰色眼睛的女子走出来。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轻得多，竟似与希尔德不相上下的模样：“我就是米达麦亚夫人艾芳瑟琳。请问你……你是希尔德小姐吧？”
　　
　　“正是。”希尔德点点头：“下官此次，是来送达关于米达麦亚元帅的消息。”
　　
　　“元帅？渥佛还不是元帅呀。”可怜的未亡人这一刻似乎还没有明白，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然而转眼间，她从希尔德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
　　
　　“元帅？你说渥佛是元帅？”
　　
　　希尔德再次缓慢地点一点头。
　　
　　娇小而充满青春的前军务尚书夫人，终于确认了“元帅”这个词中包含的可怕内容。晶莹的一大滴泪珠，霎时充满了她的眼睛。接着奶油色头发的少妇，捂着脸开始大声的抽噎。希尔德的鼻子微微发酸，但她坚持硬着心肠说道：
　　
　　“渥佛根.米达麦亚阁下，在安度卢斯星域会战，被敌军舰内突袭而战死。这是军方的慰问文书和……”
　　
　　新近成为遗孀的美丽女子，没有伸手接过，却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渥佛？他没有干什么坏事呀……”
　　
　　希尔德靠在车座上，轻轻咽下一口唾沫。这样的回忆实在是不愉快的。尽管她清楚，银河帝国的每一次战争，无论胜败，都会造成数以十万计的家庭发生相同的悲剧。然而，报告上的数字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是深受士兵爱戴而品质高尚的米达麦亚，他“疾风之狼”的威名，不也是建立在敌对方——无论是同盟还是旧贵族——数百万死难者的基础上么。
　　
　　轻微的停车震动，使希尔德从沉思中醒过来。一袭素妆的安妮罗杰.冯.格里华德伯爵夫人站在门口欢迎少见的客人。希尔德急忙下车：“您好，格里华德伯爵夫人。”
　　
　　“叫我安妮罗杰就是了。”银河帝国前任宰相的姐姐和蔼地微笑着。
　　
　　当两人并肩走进客厅。借着灯光，希尔德发现安妮罗杰比上一次见面，又略微的消瘦了。但是脸上恬静的神情，和闪闪的金发，却展示着非常的气度。“不愧是改写了宇宙的贵妇人啊，”希尔德由衷地赞叹：“只是，当听到弟弟战死的消息，却还能够镇定自若……能够在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宫廷中立于不败，看来也非偶然了……”
　　
　　当莱茵哈特战死消息传到奥丁之时，希尔德本人尚在自由行星同盟首都海尼森与米达麦亚、奥贝斯坦、罗严塔尔三人商议帝国日后的走向，因此通报罗严克拉姆元帅死讯给安妮罗杰的是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据伯爵回忆，当时的安妮罗杰脸上确实现出了忍受不住的悲痛表情，但是并没有过多的张扬，而是依旧保持着待客的礼节。
　　
　　“那么，在安妮罗杰小姐的心中，究竟谁才是最可贵的呢？”希尔德默默问自己。
　　
　　炉火燃烧起来。尽管是夏季，但建立在帝都奥丁偏寒带山脉处的山庄，却还有一丝阴冷。炉火给予人的不仅是温度，更重要的，使人带有一种释放压力的轻闲。年少的贵族子弟，也是安妮罗杰的受保护人肯拉特.冯.莫德尔，端出滚热的咖啡。所用的品牌未必超过国务省的服务台，但是在这样的环境，细细品味那苦涩中包含的微甜与厚重，对希尔德却是一种难言的奢侈。当一小口滚热的咖啡滚过舌头而进入喉咙，似乎暖流行遍全身，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坦。
　　
　　话题是由安妮罗杰打开的。用充满慈爱的眼光，看着这个比她弟弟小一岁，却显得更加成熟的女子那充满享受的神情，金发贵妇露出微笑：
　　
　　“希尔德小姐这次来，也是为了公事么？”
　　
　　“不是。仅仅是想到应该来看望一下伯爵夫人啊。希望没有打搅您吧？”
　　
　　“哪里话。你能来做客，我当然非常高兴啊……”
　　
　　于是话题开始无拘无束地展开了。由于长久的习惯，希尔德注意着保持起码的礼节。但是安妮罗杰随和的言谈渐渐感染了她。于是，她也开始融入这种少有的闲谈之中。
　　
　　“希尔德小姐啊。二十三岁虽然不是一个太老的年龄，但是……有没有考虑结婚呢？”
　　
　　“结婚么，”希尔德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我父亲屡次说，希望我能够真正学会做一个女人呢。”
　　
　　“玛林道夫伯爵大人不是开玩笑哦。你觉得艾尔捏斯.梅克林格上将怎么样呢？”安妮罗杰的眼里露出微微的笑意。
　　
　　“嗯……难道是他托伯爵夫人试探我的意思么？”希尔德推脱的方法并不高明。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从他的言谈中看出来，对伯爵小姐颇为欣赏和关心呢。”
　　
　　希尔德微笑着，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这话且不说。难道梅克林格提督经常到伯爵夫人的山庄来么？”
　　
　　“虽然不是什么很荣耀的事情，不过事实上，自从两年前，那个橘色头发的毕典菲尔特提督因为大雨封路偶然到我这里来过一次，似乎帝国军的提督们都非常喜欢借故到我这里来拜访了……”
　　
　　“那个毕典菲尔特啊……”希尔德脸上现出盈盈笑意，心里想象着毕典菲尔特落汤鸡一般在庄园中打搅的情形。
　　
　　事实上，自从三年前，齐格菲.吉尔菲艾斯因为保护莱茵哈特而死于安森巴哈的暗杀中，安妮罗杰搬到庄园以来，她几乎是在回避与自己亲弟弟莱茵哈特的见面。如果那个已故的帝国独裁者得知，他两年难得见面的姐姐，居然在庄园接待自己部下的提督，真不知道那张充满霸气的脸会是怎样的情形了。
　　
　　夜深了，然而谈话不知疲倦地进行。直到肯拉特端上简单的夜宵，希尔德才觉得腹中些许的饥饿。涂上果酱的烤面包，盛放在小碟子中的蛋羹。并不浓烈的香味，加倍刺激着食欲。希尔德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美味了。以往，不管汉斯如何精心安排的佳肴，在她而言，大都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工作所进行的必须程序而已。
　　
　　安妮罗杰依然带着默然关怀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短发和男装的美丽女子。
　　
　　“好吃吗？”
　　
　　“嗯，谢谢，太好吃了。”希尔德甚至轻轻舔了一下汤勺。然后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肯拉特把餐具收走。
　　
　　“肯拉特啊，你把餐具送到厨房，就自己去休息了吧，不用等我们了。”安妮罗杰吩咐道。
　　
　　“谢谢安妮罗杰小姐。”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希尔德，我看你的公务一定很繁重吧。”安妮罗杰用充满爱怜的口吻说：“要注意休息呀……”
　　
　　希尔德沉浸在愉快的交谈中，似乎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概念。直到通讯器猛地响起来，她才惊觉：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过分的打搅安妮罗杰也是不好的。
　　
　　“啊，真对不起。”希尔德忙不迭地道歉：“我忘记了时间……看来是爸爸在催我回家了。”
　　
　　“没关系呀，希尔德小姐。欢迎以后常来做客哦。”安妮罗杰站起身来准备相送。
　　
　　希尔德打开通讯器，出现的却是安顿.菲尔纳准将的面孔。
　　
　　“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吗？奥贝斯坦阁下请您马上到军务省，有紧急事情商议。”
　　
　　希尔德不由站直了身子，调动全身的肌肉和神经恢复精明干练的状态。刚才享受到的温馨与舒坦，瞬间被尽数驱逐出体外。她的内心浮现出一丝悲哀。现在她很清楚的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而这些是她不可能长久得到的。
　　
　　“是公务吗？”安妮罗杰很有礼貌地问。
　　
　　“嗯。”希尔德行了个礼：“再见，伯爵夫人。非常抱歉打搅了您这么久。”
　　
　　安妮罗杰微笑着将客人送出房门。刚才已经在偏房里小睡了片刻的司机和警卫都被拉起来，希尔德进了汽车。
　　
　　送走客人，安妮罗杰回到自己的房间。抬头，看见墙上悬挂的莱茵哈特和齐格菲的画像。金发和红发的一对友人，像他们身前一样，并肩站着，进行默契的交流。
　　
　　银河帝国先帝佛瑞德里希四世的宠妃，心中忽然冒出无边的酸楚。两年来，尽管与帝国的提督们进行友善的交谈，可以让她感受到生活的气息。然而，心中那个大方而又勇敢的红发少年略带复杂的目光，依然让她每夜难以入眠。
　　
　　“莱茵哈特……齐格菲……”安妮罗杰低声呼唤着，泪珠从面颊上滚落到胸前的衣襟，冰冷而潮湿。
　　
　　紧急赶到军务省大楼的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发现他的父亲，帝国国务尚书代理宰相弗兰兹.冯.玛林道夫伯爵，以及宪兵总监克斯拉上将，还有统率帝国本土舰队的梅克林格上将，已经全部到齐。看见风尘仆仆赶到的女儿，帝国代理宰相眼里现出一丝责备的意思。
　　
　　接着，主持会议的银河帝国统帅总部长官巴尔.冯.奥贝斯坦，通报了由费沙的帝国高等事务官安吉拉.冯.郫斯麦中将发送的令人震惊的消息：
　　
　　目前位于海尼森的银河帝国宇宙舰队总司令，帝国远征军副总司令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一级上将，以自己的名义，擅自宣布全面废除巴拉特和约，并且灭亡自由行星同盟。与自由行星同盟尚未征服的部分重新处于战争状态。同时，还用宇宙舰队总司令名义，命令驻留费沙的毕典菲尔特和缪拉两个舰队立刻出发，经干达尔星域，开始对自由行星同盟领域内各目标发动进攻。
　　
　　“即使因为事态紧急而不得不立时进行军事调动，为什么不同时向奥丁汇报？而且居然灭亡自由行星同盟……”对秩序和纪律极其关心的克斯拉上将有些愤怒：“罗严塔尔阁下这是明目张胆的妄动啊！”
　　
　　“大概，我们可以赶紧往费沙方面以宰相府和统帅本部的名义发令，先制止毕典菲尔特和缪拉舰队的行动吧？”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艺术家提督”梅克林格建议道。
　　
　　“实际情况是，关于调动毕典菲尔特和缪拉两个舰队的行动，甚至也没有通知费沙的地方部门。郫斯麦中将是直到今天夜里警备队发现停泊在宇宙港的两个舰队升空，才得知这一消息，然后紧急与毕典菲尔特和缪拉提督进行了联络，但对方拒绝透露。最后，是瓦列提督方面通告的郫斯麦中将这个消息。而瓦列上将的消息来源则是毕典菲尔特提督的透露。”菲尔纳报告道。
　　
　　“那么关于海尼森方面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呢？”玛林道夫伯爵问道。
　　
　　“这个是修特莱中将汇报的。罗严塔尔一级上将突然派出自己舰队所属的陆战队，接管了原本被修特莱高等事务官所属的警备队控制的海尼森要隘。接着单方面宣布了决议。修特莱中将事先也毫不知情。”
　　
　　“那么，就是蓄谋已久的政变了吧。”玛林道夫伯爵的嘴唇微微颤抖。这个以宽厚和温和而得到大多数人尊敬的壮年文官，在握有银河帝国半数兵权的一级上将行动面前，显得稍有些惊惶。
　　
　　一时寂静。
　　
　　“想不到米达麦亚阁下刚刚亡故，他的密友就发生了这样无礼的举动！”克斯拉愤愤地说。
　　
　　巴尔.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依然用听不出丝毫感情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上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被约束的了。”
　　
　　银河帝国一级上将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到达巴拉特星域，是在宇宙历800年，银河历491年的七月二十三日。随行的是他本人的和****海特上将所属舰队的接近三万艘战舰。次日，银河帝国的宇宙舰队总司令和目前的最高军事领导人踏上了海尼森的土地。帝国驻海尼森高等事务官修特莱中将，以及依然被挟持的自由行星同盟最高评议会评议长姜.列贝罗前去迎接。身材高大而挺拔的帝国一级上将，金银妖瞳对列贝罗闪现出不屑的光采，而向修特莱问道：
　　
　　“听说贵官及时采取行动，制止了同盟政府与杨威利一党的勾结？”
　　
　　“是这样的。”修特莱略微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身旁的列贝罗。这样的场合提这样的问题，实在是不符合外交礼仪的。
　　
　　然而罗严塔尔似乎存心摧毁自由行星同盟政府的一切尊严：
　　
　　“真是可惜啊。我倒真希望他们实在地完成勾结，这样我的舰队就会有更多的目标了。”
　　
　　罗严塔尔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发出短促的大笑。列贝罗评议长脸上现出愤怒而无奈的颜色。修特莱身后的辅佐官阿斯达罗蒂.雪少校冷冷地接过话头：
　　
　　“事实上，我们采取这样的行动，主要是出于自卫。海尼森尽管只有十余万帝国军，但他们也代表着银河帝国的尊严啊。因此而破坏了阁下的兴致，实在是不得已的抱歉了。”
　　
　　罗严塔尔略带惊异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女军官，微笑着点一点头。接着转向列贝罗道：
　　
　　“评议长先生，对于今日的局势，你有何见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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