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盐铁兴利养雄兵 (第2/2页)
写完批复,他搁下笔,抬头对赵孟说道:“将这封批复和调拨单一起发往广固。另抄一份给顾长史,让他提前准备库房,青州的盐铁解送一到便登记入库。”
赵孟领命而去。
祖昭这才重新看向刘安,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方才说一年可养兵七八万,这个账算得不错。但你少算了一样。”
刘安躬身道:“请将军明示。”
“青州盐铁之利,养的不光是兵。”祖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青州刚刚收复,限田令才推行一个月,百姓还没有真正吃饱饭。水利工程要钱,农具耕牛要钱,平准仓收粮要钱,医馆学堂也要钱。这些钱从盐铁里出,百姓便能喘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安:“你算的那个八千余万钱里头,至少要留出两成用在这些地方。”
刘安闻言,深深一揖:“将军思虑周全,安受教了。”
祖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重新走回案前坐下:“还有一件事。王述在青州推限田令、分田到户,那些交出田册的大族嘴上服了,心里未必肯罢休。如今盐铁监又赚了这么多钱,这些人不会不动心。”
刘安面色微凝:“将军的意思是……”
“钱帛动人心。”祖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盐铁之利太大,大到足以让某些人不惜铤而走险。你从寿春军营再挑五十名细作,安插到青州各处盐场和铁矿附近。让他们扮作盐工、铁匠、挑夫,混在人群里,只要有人打这些盐铁的主意,一个都别放过。”
刘安点头称是,起身告辞。
三日后,批复送抵广固。
谢万正在平准仓核对收粮账目,听说寿春来了文书,立刻搁下算盘赶回别驾衙署。他一进门,便见王述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将军怎么说?”谢万问。
王述将信函递给他:“你自己看。”
谢万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盐价分级和“北海贡盐”之策时,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展开来,最后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将军这一手,比限田令还狠。”他将信函放下,“限田令只是让大族交出田产,这‘北海贡盐’却是直接用锦盒装着细盐往他们脸上贴金。一盒五百钱,还得让他们觉得买了有面子。”
王述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青州舆图前,伸手指向沿海几处空白地带:“增设五处盐田,年底前投产。将军给了不到三个月的期限。”
“来得及。”谢万收起笑意,正色道,“沿海各县有的是无主滩涂,只要照着日照、胶东的成法修建盐田,两个月足矣。倒是开新铁矿更费时日,探矿、凿井、建炉、招工,少说也要三四个月。”
“铁矿不急,盐田先动。”王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账册上,“谢万,你算过没有,按将军的定价,青州盐铁一年能为将军府增收多少?”
谢万早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脱口便答:“盐月入六百万钱,铁月入五十万钱,合计月入近七百万钱。扣除三成留青州府库,每月解送寿春的盐铁钱在五百万钱上下,一年便是六千万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按眼下的产量算。若是新增五处盐田投了产,月产细盐至少能到十五万斤,月入便能破千万钱。一年下来,单盐一项便能收一亿钱以上。”
这个数字连王述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亿钱。
当年苏峻之乱时,朝廷为了筹措军费,向江南士族借了五千万钱,至今尚未还清。如今青州一地,单靠盐铁之利,一年便能进账一亿钱。
“眼下这十二座盐田,三百多名盐工里头,有多少是本地人?”王述忽然问道。
谢万想了想:“大约七成。剩下的三成是从寿春盐灶调来的老盐工,专教新式晒盐法。”
“老盐工是将军的人,靠得住。本地盐工来自四面八方,难保没有大族安排进来的眼线。”王述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交给身旁的随从,“即刻送到韩虎将军手里。请他从右骁卫抽调两百精兵,分驻各处盐场,昼夜轮值,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盐田半步。”
随从接过手令匆匆离去。
谢万看着王述做完这一切,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别驾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说道:“青州大族盘踞百年,孟桓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杀了孟桓,退了些田,不代表剩下的人全都认了命。盐铁之利太大,大得像一块肥肉吊在饿狼面前。你说,他们忍得住?”
谢万默然。
此时在广固城西一座深宅大院里,北海孟氏本家的几位族老正围坐在一间密室之中。
为首的是孟家现任家主孟安,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轻轻摩挲。他对面坐着东莱吕氏派来的管事吕平,以及长广公孙氏的二房长子公孙朗。
“十万斤细盐,两万斤生铁。”孟安将玉如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一个月便是七百万钱。一年,八千多万钱。”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几张面孔忽明忽暗。
吕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孟公,你我三家名下的盐灶,如今可全都停了火。青州盐铁监的新式盐田用的是晒盐法,成本比煎盐低了一半不止,出的盐却比我们的白两倍。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盐,怕是一斤也卖不出去了。”
公孙朗冷笑一声:“何止是盐?淄川铁山的生铁比高密冶炉每斤便宜三成。我家在掖县的铁矿,上月已经撑不住关了门。”
孟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柄玉如意,慢慢地转着。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急。新法虽利,根基未稳。十二座盐田全在海边,一场飓风便能毁掉一半。三处铁矿都在山里,朝廷的矿监也派不了太多兵马。机会,迟早会有。”
吕平眼珠转了转:“孟公的意思是……”
“等。”孟安闭上了眼睛,“等到合适的时机。有人,比我们更急。”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扭曲地贴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