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3)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六章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3)
出了正月,段郎动了上山的念头。
这次谁也没带。他背了个竹篓,篓里装着一包苍山雪芽、几块刀白凤烙的饵块、一壶柳梦璃配的金创药、一本白苏珍新抄的《疑心诀》。刀白凤送他到别院后门,说:“你这一去,可别又把自己关在山上不下来。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你回来种菜。”
段郎道:“不下山,我吃什么?吃山风?放心,三天之内一准回来。”
刀白凤帮他正了正竹篓的肩带,又把他领子翻好。段郎低头看她,说:“你如今越发像我的老嬷嬷了。”
刀白凤“呸”了一声:“老嬷嬷?我要是老嬷嬷,你当年在洗马潭边看我的时候,怎么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段郎哈哈大笑:“那是我年少无知。现在知道了,你是老嬷嬷,我是老猴儿。咱俩正好一对。”
刀白凤抬手作势要打他。段郎侧身一让,朝她挥挥手,转身踏上了上山的小径。刀白凤站在门口,一直看他走远。晨雾未散,段郎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株移动的老松。
苍山的路,段郎走了几十趟,闭着眼都能寻到。可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过一道弯,他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倒不是腿脚不行了,是他想把这山看得更仔细些。苍山十九峰,峰峰有雪。山腰以下是松林和杜鹃,山腰以上是草甸和裸岩。
再往上,就是点苍洞了。那地方他年轻时去过。一个人去的。一壶大师在那里教了他半月。每次去,都是单独授课。大师从不当着他的面提别的弟子。段郎那时年轻,只当师父就他一个徒弟。后来长大了,才隐隐觉得不对。可有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段郎在一道山泉旁坐下。他取出水囊,灌了半囊泉水。那水是从雪线上化下来的,冷得透牙。他喝了一口,觉得浑身都清醒了。他解开竹篓,取出那本白苏珍抄的《疑心诀》,翻到最后一页。白苏珍的字小而密,一笔一画,像在纸上绣花。他轻声念道:“劝君莫筑墙千尺,墙里墙外一样天。”念完自己笑了。这诗是他写的,可每次读,都像在读一个陌生人的话。
也许人就是这样。自己走出来的路,自己回头看时,反而觉得新鲜。
歇够了,他继续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山道两旁的树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些匍匐在地的柏树和贴着石头长的苔藓。段郎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步子却更稳了。他知道,点苍洞快到了。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用剑尖刻着三个字——“点苍洞”。字迹古朴,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段郎在石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朝石缝深处躬身一礼,朗声道:“不肖弟子段真之,前来拜见师父。”
洞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石缝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极了老人低低的笑声。段郎直起身,从竹篓里取出一只火折子,点着了,侧身钻进石缝。缝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大的溶洞。洞顶高约数丈,钟乳石倒悬如剑。洞底平坦,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盏铜灯。灯还亮着,火苗极稳,像一颗悬在半空的金豆子。铜灯旁,一个灰衣老人盘膝而坐。
老人极瘦。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中的剑。他闭着眼,呼吸极柔,几乎听不见。段郎在老人面前跪下,将火折子熄了,低声道:“师父,弟子来了。”
老人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粒从灰烬里拨出来的火种。他看了段郎很久,才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真之,你来了。”
段郎抬头看他,眼眶忽然就热了。他说:“弟子不孝,让师父久等。”
一壶大师摇了摇头:“不等你,我早下山了。我在此闭关十三年,闭的不是武学关,是人心关。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今天,有答案了。”
段郎不解:“师父的答案,在弟子身上?”
一壶大师道:“在你脸上。你从前眉眼带煞,印堂发暗。如今煞气散了,暗色退了。你过关了。”
他顿了顿,又说:“真之,你可知道,为师这一门,叫什么名字?有多少同门?”
段郎道:“弟子少年时问过,师父说天机不可泄。后来不敢再问,所以,不知。”
一壶大师道:“今日可以说了。我的师门名叫‘天师派’,也称‘龙隐门’。世间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天师派传的是帝王之学。每一代天师,只收三个徒弟。一个将来做皇帝,一个将来做辅佐皇帝的亲王,还有一个继承天师派的衣钵。三个徒弟,采取一对一方式进行教授。学习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内容也不同。甚至,连师傅的名字也不同。”
段郎浑身一震。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也是在这点苍洞中。他与一壶大师二人围着炭火学习。一壶大师拿着一根炭棍,在地上画出了神秘的图画。他当时心里好奇,问了一句:“师尊,本门武功博大精深,怎就没有其他师兄弟?”
一壶大师当时就生气了。他放下炭棍,沉着脸说:“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特长。不要打听你的师兄弟是谁。你把自己的学习任务完成就好。记住,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问。”
段郎被师父一训,自此再不敢提。他后来做了镇南王,忙起来,更把那点疑惑藏到了心底。今夜旧事重提,他脸上有些发烫。段郎低声道:“师父,弟子当年不懂事,惹您生气了。”
一壶大师道:“你只是迷了。迷了还能回来,比一直醒着更难。天师派传了这么多代,每一代都有一个人会迷。迷而复返,反成气候。所以,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段郎心头一热,问:“既然我派有三位师兄弟,现在我知道皇兄也是我的师兄,那么,小师弟现在何处?弟子一直未得他的消息。”
一壶大师道:“你小师弟学成之后,往西南传道去了。他寻到了一处洞天福地,在苍山以南、澜沧江以西。那地方叫灵鹫山。山中有一天然溶洞,名叫九重台。洞中有石室九间,回廊百转,天生地造,比这点苍洞还要奇秀。你小师弟在九重台开宗立派,传的也是帝王之学。”
段郎问:“他也只收三个弟子?”
一壶大师道:“对,也是三个。和你我这一代一样。一个是当今皇帝段苑。一个是镇南王段蓝。还有一个,是他的衣钵传人。咱们这个门派每一代都只有一个衣钵传人。实际上只教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还有一个是亲王。所以,叫做龙隐门。”
段郎心中一动:“蓝儿和苑儿的帝王之学,原来是小师弟教的?弟子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宫里跟着太傅学的。”
一壶大师道:“宫里的太傅教的是文墨和礼法。学的只是帝王之术。帝王之学,不落文字。口口相传,不传六耳。你小师弟每年秋天来大理,在灵鹫山九重台授课。段苑和段蓝每年春天和夏天分别上山,学三日即归。”
段郎道:“那小师弟的衣钵传人是谁?”
一壶大师道:“天师派的衣钵传人,在没出师之前,没有俗家名字。一旦入山,便舍了俗名。传道之时,只称道号。你小师弟这一代的传人,道号‘守微’。取‘见微知著,守微而治’之意。这孩子从入山起,便不再用俗家名姓。天师派的人,从不在江湖上行走。世人只知道有天师派,却不知道天师派的人在哪里。这是天师派能传千年的根本。不显,故不败。不争,故不伤。不入世,故不被世所困。”
段郎问:“那守微他……师父见过吗?”
一壶大师道:“见过一面。三年前,你小师弟带他到点苍洞来行入门礼。那孩子极静。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跪下来,只说了两个字:守微。我问他俗家姓什么,他摇头,说忘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把前尘忘得这样干净,不简单。你小师弟选他,选得对。”
段郎道:“弟子明白了。天师派的衣钵传人,是影子。影子不需要名字。影子只需要跟着光走。”
一壶大师点头:“你悟性不减当年。天师派的衣钵传人,便是天师派的光。这光只照帝王之学的路,不照江湖的尘。所以守微不会入世,也不会在人前显名。他的存在,对大理而言,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基。墙基埋得越深,墙就越稳。世人不知墙基何在,但墙不倒,便是墙基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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