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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3)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3) (第2/2页)

段郎长叹一声:“弟子半生与人为敌,与己为敌。竟不知我天师派的根基是这样深。师父,弟子惭愧。”
  
  一壶大师道:“不必惭愧。你那些年在铁山、在江南、在昭化,做的都是天师派的本分。你不在江湖,却把天师派的道法用在了江湖上。你护着真人、护着段苑,护着段蓝,护着大理。你迷了,也醒了。醒了,又给他们铺了路。这正是天师派要的弟子该有的样子。”
  
  段郎叩首道:“弟子明白了。天师派不传一姓之私,传的是国家的万世之基。弟子虽然退出朝堂,但天师派的道,弟子不会忘。”
  
  一壶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小铜钟,放在段郎掌心。钟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黝黑,上面刻着四个极小的字——“本来无墙”。
  
  段郎把铜钟握在手里,问:“师父,这是?”
  
  一壶大师道:“这钟是九重台里传出来的。你小师弟铸了七枚。一枚给了段苑,一枚给了段蓝,一枚给了守微。这一枚,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师兄在外奔波半生,该有一枚钟了。这钟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剑使。但风一吹,它能响。声响的时候,就是师门在念着你。”
  
  段郎把铜钟攥紧。那铜钟很小,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热热地烙着他的掌心。他低声说:“小师弟有心了。等弟子下山,让蓝儿带弟子去一趟灵鹫山。弟子要亲口谢他。”
  
  一壶大师道:“不必了。你小师弟已经去远游了。九重台现在由守微守着。你去了也见不到你小师弟。守微那孩子,独自在九重台,每日都在洞中静修。他不见外客,不闻世事。你是师伯,去了,他会为你斟一碗茶。但你若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恐怕不能。天师派的衣钵传人,一生只做三件事:守脉、传道、静修。除此之外,无半句赘言。”
  
  段郎道:“那弟子不去打扰他了。”
  
  一壶大师道:“也好。江湖上的人,不必知道龙隐门。朝堂之上,也没有九重台,更不必知道天师派。你只需知道一件事——大理的山不崩,水不涸,这便够了。”
  
  段郎道:“弟子记下了。天师派不显于世,却与大理同寿。这就是最大的道。”
  
  一壶大师道:“你终于明白了。”
  
  段郎又想起了段蓝和段苑。他说:“师父,皇兄、小师弟和弟子这一代,三人同心过,也离散过。如今段苑和段蓝这一代,是否也会经历这样的离散?”
  
  一壶大师道:“不会。段苑和段蓝都已学了帝王之学。帝王之学,教人守心。心定了,便不会散。你被江湖拖了出去。所以你的道,是在红尘里修的。他们不同。他们的道,是在九重台和宫里修的。修法不同,但殊途同归。你只管放心。”
  
  段郎道:“弟子放心了。”
  
  一壶大师道:“真之,这最后一课,你要听好。我在此闭关十三年,悟出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给你的,是给大理的。‘疑灭信生。’你已懂疑灭,也知信生。可你还要知道,信生之后,还有一重。那一重,你师父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慢慢悟。你下山后,不必急着求什么。种好你的菜,守好你的家。大理的事,会有人管。江湖上的事,也会有人管。你那一身武功和半世英名,到今天,全都可以放下了。放下了,你才能真正成为你自己。”
  
  段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没有擦。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弟子记住了。疑灭信生。放下之后,再拿起来。拿起来的,不是刀,是锄。”
  
  一壶大师笑了。他抬起手,在段郎头顶轻轻一按。那手极轻极暖,像苍山上的第一缕春风。段郎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那些藏了几十年的疲惫、警觉、争斗,像被这一按震散了。他缓缓抬起头。一壶大师已重新闭目,盘膝而坐,呼吸渐渐低了下去,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慢慢地、慢慢地暗了。
  
  段郎在洞中跪了一炷香。然后他起身,朝一壶大师再拜三次。他把那枚小铜钟挂在竹篓上,点燃火折子,朝洞外走去。出洞的一瞬,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漫山遍野的春天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石缝,那三个字“点苍洞”被夕阳照得发亮,倏然之间,三个字消失不见,山洞大门缓缓闭合,毫无痕迹。
  
  他知道师尊已经得道圆满。在心里轻声说:“师父,您先走。弟子随后。等我也圆满了,再去找您喝茶。”
  
  他沿着来路下山。竹篓上的小铜钟一路叮叮地响。那声音极轻,却极清,像一只极小的鸟在风里唱歌。他走得不快。山风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夕阳把苍山的雪顶烧成一片金红。山下的洱海像一块巨大的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里。段郎望着这山这海,忽然觉得,师父没有走。师父化成了风,化成了钟声,化成了这满山的春光。他会一直在。只要苍山还在,洱海还在,大理还在。
  
  天师派还会一直传下去。皇帝、亲王、衣钵传人。三人同心,天下可定。如今这三人已经换成了段苑、段蓝和小师弟。段郎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一些。他不再是那个要替大理扛住一切的段王爷了。他只是天师派上一代三人中的一个。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事,该交给后来人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点苍山。山在,水在。而那个叫守微的少年,此刻大约正在九重台的铜灯下静修。他不会知道,他的师伯刚刚从苍山下来,刚刚从师父那里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也不会知道,大理的太平盛世里,有一盏灯,是他用无名之身守着的。段郎知道。守微的两个弟子已经在皇宫和王府茁壮成长,等机缘成熟,会分别被他带到一个灵气充盈之处,继续传授治理大理国的帝王之学。
  
  段郎回到别院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刀白凤又提着一盏灯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竹篓上的小铜钟,什么也没问,只说:“饭还热着。”
  
  段郎把铜钟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他说:“这是小师弟从九重台托师父带回来的。你明天把它挂在葡萄架上。以后风一吹,家里人就知道——大理国的钟声,一直在。”
  
  刀白凤接过铜钟,说:“你这次上山,可把师父请回来了?”
  
  段郎摇了摇头:“请不回来。他老人家说,他要守在苍山,活在人间之外。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化成风了。风是哪儿都去的。比马快,比山远,比钟声还轻。”
  
  刀白凤不再说话。她挽着段郎的胳膊,两人慢慢走进院子。葡萄架在月光下投下密密的影子。那枚小铜钟还没有挂上去。可段郎已经听见了。听见风穿过葡萄叶,穿过冷杉树,穿过苍山十九峰,轻轻敲着那枚看不见的钟。钟声很小,小到只有心里装得下。可它真真切切地响了。在风里,在月下,在这个太平盛世的夜里。
  
  第二天一早,段郎把那枚小铜钟挂在了葡萄架上。风一吹,钟就响。段菻听见了,跑来看。他跳起来拨了一下铜钟,说:“父王,这钟好小。声儿也小。”
  
  段郎道:“钟不在大小。声儿不在高低。能让人心安的,就是好钟。你听。”
  
  段菻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嗯。像有只小虫子在风里叫。”
  
  段郎笑了:“那是你师祖在同你说话呢。他说,小猴儿,好好练功,别总惦记着吃甜食。”
  
  段菻大叫:“师祖怎么知道我爱吃甜食!”他朝那铜钟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段郎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搬了张竹椅坐下,望着那枚小铜钟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把钟影投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尾极小的鱼,游在满地的春色里。
  
  远处的苍山静静地立着。有几只鸟从山腰飞起,掠过洱海,朝更远的地方去了。段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个春天,大理的山会更青,水会更绿,而他的家,会更暖。人这一辈子,能活到这个份上,真的够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六章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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