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许有德吃饭记 (第1/2页)
江宁官廨的签押房里,兽金炭烧得红旺。
许久不见的许有德,正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拿捏着几份各州县呈送上来的民情禀帖,翻了几页。
“啧!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啊。”
“四野和顺、教化广施、百业安靖,民皆向化!”
“上等骈文啊!”
许有德捏着纸页的手指一松。
三份折子被他直直丢在案头,散开两边。
“看了这许多年,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套嚼谷。”许有德扯开绯色官服的领口透气,嘴角挂上一丝冷嘲,“满纸的盛世文章,字缝里抠不出半文钱的赋税。尽是废话。”
腹中一阵雷鸣般的声响传出,饥饿感来了。
从晌午到现下,他只喝了两盏清茶,光顾着查算户部在江南留存的几本暗账了。
一直候在旁边添茶的老仆许记立刻弓着腰走上前。
“老爷,老奴这就去正堂传话,备上官轿,再点一队县衙的快手护着。咱们去前街的名楼里用些酒食?”
许有德抬手制止。
他一把解开腰间的玉带,将那身代表着二品大员身份的官服脱下搭在椅背上。
“备轿子作甚?坐在那八抬大木盒子里,掀开帘子全是一帮磕头作揖的糊涂官,能看清这江宁的真貌?”
他快步绕过大案,走到侧边的屏风后头。
那里挂着几件平日里穿戴的常服。
许有德扯下一件浆洗得失去光泽的半旧青布直裰,套在身上,熟练地系紧布带。
一个活脱脱在江南水乡里四处走动、看账算账的普通老朽账房,顿时出现在眼前。
“你留在里头守着,不必跟着。”许有德缓声交代,“老夫自己去街上走走。”
没等许记答话,许有德已经推开签押房的后窗。
他顺着后院的侧门,独自一人融进了江南湿冷的夜色里。
南郊原是一片荒芜的水洼地,现下早就被天盛帝,填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工场。
许有德看着这些物件,心绪飞到了近一年前的许清欢身上。
想起那年岁时,满城紫烟啊!
许有德顺着石路往南走。
远处的钟鼓楼上,高台报时鼓沉闷地响了三下。
哦?亥时了。
若是放在京城或是以前的江宁,入夜二更天,坊门一关,街面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可此时的江宁南郊长街,却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摊贩推着木轮车,车轱辘在石板上吱呀吱呀。
车上架着油灯、插着火把,火光交织在一起,水银泻地一般铺满了整条大排长龙的街道。
热油下锅的滋啦声、商贩拉长声调的吆喝声、食客大声划拳的笑骂声,冲进了许有德的耳朵。
许有德脚步未停。
他的眼睛自然是在那些花哨的杂耍摊上多做停留,而是在不断寻找着那些实打实的摊位上。
可是走着走着,又不禁算起账来了。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半个时辰能下五十碗。
一碗净赚三文,一夜就是三百文。
这条街上一共有百多个摊位。
算上食材采买、炭火耗用,一夜之间,这里要流转上万枚铜钱。
这些钱是哪里来的?
是工场里发放的月钱!
财富像洪流一样灌进这座县城,撑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规矩。
经过一处卖大肉包子的杂货摊前,许有德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一面斑驳的泥墙前。
墙上挂着几块破旧的木牌,上面用炭写着吃食的价码。
许有德盯着第一块木牌。
“白面肉包”四个大字底下,原本写着一个“三文”的价码。
可如今,那“三”字上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划了三道极深的划痕,木屑往外翻卷着。
就在划痕旁边,用一块极黑的新炭,重新写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
五文。
许有德站定在泥墙前。
两文钱是个小数字……
但身为户部主事,他自然要想上几分。
钱啊!江南变得有钱了!
许有德正想着几个包子能填饱肚子呢。
这时,一名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黑汗巾的汉子大步走过来。
想必是应该是刚从远处码头或者船厂卸完木料。
“掌柜,拿四个大肉包!”汉子声如洪钟。
汉子伸手往腰间的褡裢里一掏,抓出一把铜钱,数出二十个大子儿,啪的一声拍在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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