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许有德吃饭记 (第2/2页)
他拿起刚出笼、烫手的包子,顾不上吹气,一口咬下大半个,肥油顺着嘴角流淌到下巴上。
他付钱付得极为痛快。
对涨上去的那八文钱差价,连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许有德在心里给这汉子算了一笔账。
能在船厂卖苦力的人,过去的工钱一天十文,如今海贸大潮压下来,工场急需人手,一天少说能拿到三十文。
物价确实涨了,但这些底层苦力手里的铜钱,涨得更猛。
市井底层凭着自己手里的劳力,硬生生吞下了这份可怕的涨幅。
不错不错!这是好事啊!
许有德转过视线,继续往深处走。
前方一处熟肉摊前围了人。那是几个穿着粗棉布衣衫的女子。
许有德多看了两眼。
那衣衫的布料极糙,但洗得平平整整,衣服上没有打任何补丁,几个女子的头发也用木簪绾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工场里纺织、做精细活计下工的女工。
“老板,来半边猪耳!切薄些,再浇两勺卤汁!”
领头的女子个子不高,嗓音却出奇的脆亮。
在她身上,许有德不见得半分以往江南女子站在街边,碰见外男时的扭捏畏缩。
“好嘞!”屠夫没像平日那般呼来喝去,也没有喊什么“丫头”或是“妇人”,他脸上堆满热切的笑意,大声吆喝着,“几位师傅,稍待片刻,这就给您切好包上!”
屠夫抡起锋利的菜刀。
很快,半边卤猪耳被剁了下来,落在案板上。
“一共十二文钱,师傅您收好。”屠夫麻利地将油纸包好递过去。
领头的女子从袖口摸出一个缝着碎花的小钱袋。
她捏住钱袋底部抖了抖,从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扔在屠夫面前的木盒里。
屠夫拿起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几枚铜板,双手递了回去:“找您的零哟!”
番银。
许有德嘴角的笑意不停,继续往前走着。
霎时。
远处大运河的闸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冗长低沉的号子声。
“嘿呦——起!”
上百名纤夫拉长音调的呼声,压过了整条长街的喧嚣。
许有德转过头,顺着火光望向运河。
两艘体态极其庞大、吃水极深的官船,正顺着水流连夜过闸。
那船舷几乎要贴平水面,压在甲板上的,是用手腕粗的麻绳死死捆扎的百年巨木。
每一根都需要数人合抱。
伴随着运河闸口水浪翻滚的巨响,街角背风的屋檐下,传出一声怒喝。
“成何体统……真真是成何体统!”
两名头戴方巾的老童生并肩立在屋檐下。
他们身上穿着破旧洗掉色的襕衫,手里攥着折扇。
右边的童生将折扇狠狠合在手心上。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拎着油纸包、边走边笑的女工。
“男女无防,抛头露面!”左边的童生咬着牙缝往外吐字,整个人气得发抖,“你看看她们身上穿的,那可是细布衫子!良贱不分,乱了尊卑服制!”
他指着那屠夫的方向,声音里透着崩溃:“那粗鄙屠户,居然管一介妇人叫师傅?伤风败俗,世风日下!圣人的教诲,千年立下的规矩,全让这帮满身铜臭的奸商和贱民给败光了!”
许有德站在几步开外,听得真切,冷哼一声。
什么老古董!待日后清欢狠狠地记上这些人一笔!
许有德却心底不由得唏嘘。
他们读了一辈子名家注疏,满脑子的微言大义,可他们口袋里的铜板,连一包带肉末的下水都买不起。
而那几个没有念过一天书的女工,正用自己挣来的现银,买着实打实的猪耳朵解馋充饥。
许有德懒得理会那两个痛骂世风日下的老童。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巷子的尽头走去。
巷子尾,一处支着大铁锅的汤饼摊前,白热的蒸汽翻滚升腾。
滚沸的面汤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骨汤味。
许有德走到摊前。
他伸手扯了扯那件半旧青布直裰的下摆,拉开一条长满油腻黑垢的长凳。
许有德伸手吆喝,看向上来招呼的摊主。
“老板,来碗汤饼!”许有德敲了敲桌子,“多卧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