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夏日的缝纫 (第2/2页)
“能。但要看风。”
“什么风?”
“东南风。三级以下。”
“那什么时候有东南风?”
“秋天。秋天东南风多。”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就等。秋天到了,飞。”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秋天什么时候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很久。”
“不久。眨眨眼就过去了。”
保罗眨了眨眼。“没过去。”
“再眨几下。”
保罗又眨了几下。“还是没过去。”
雅各布笑了。“那就是还没到时候。到了自然就过去了。”
保罗看着海面。海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
“科恩先生,”他说,“秋天到了,我飞过海。您坐在我旁边。”
“好。我坐你旁边。”
“您不怕?”
“不怕。你开,我坐。”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八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信是费舍尔写来的,很短:
“伊洛娜:
工厂主协会的那个议员,施瓦茨,最近在国会又提出了一个新法案。要求‘禁止记者在未经工厂主许可的情况下,发表关于工厂的负面报道’。如果通过,你写的东西,没有工厂主的许可,就不能发。
我们正在联系其他报社,一起反对。你也写一篇文章,反对这个法案。在的里雅斯特写,寄回来。我们发。
费舍尔”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写吗?”他问。
“写。”
“不怕他们更恨你?”
“不怕。恨我的人,不会因为我少写一篇就不恨。怕我的人,不会因为我多写一篇就更怕。”
莱奥看着她。“你像个战士。”
“我不是。我是记者。”
“记者也是战士。记者用笔,战士用枪。我们都是打仗的。”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战士。你用炮。”
“炮太重。你的笔轻。”
“轻也能打死人。打死的是假话。”
莱奥想了想。“你说得对。假话该死。”
伊洛娜走回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写。第四十二篇。她写的是施瓦茨的新法案。她写道:“他们要立法,禁止记者写工厂的负面报道。他们不怕记者,他们怕真相。真相是,工人的肺烂了,工人的手指断了,工人的孩子没有饭吃。他们不想让这些被写出来。因为写出来了,他们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八月下旬,玛丽亚准备回克罗地亚了。她收拾好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罐雅各布做的番茄酱、一双给马蒂奇织的毛线袜。袜子是灰色的,针脚很整齐,比给莱奥织的那双好多了。
“妈,您什么时候回来?”莱奥站在炮台门口,送她。
“冬天。冬天冷了,就回来。”
“那您路上小心。”
“小心。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玛丽亚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莱奥站在炮台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过身,走回营房。
保罗站在飞机旁边,看着那架十五米的巨鸟。
“莱奥叔叔,您妈走了?”
“走了。”
“您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哭。”
“那您就擦炮。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跟你妈一样。”
“我妈?我没妈。”
“玛丽亚。她教你缝布,就是你的妈。”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对。她是我的妈。”
莱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有两个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克罗地亚。”
保罗抬起头,看着天空。“在天上的妈,能看见我吗?”
“能。她在云上面。你飞高了,就能看见她。”
保罗看着那架飞机。“那我飞高一点。飞到云上面。去看她。”
“好。你飞。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