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收 (第1/2页)
那一战打了多久,后来谁也说不清。
程九渊说有一炷香。沈聿说不到十息。祝婉清在江堤外头两百米,她看的是手机——她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抬头,就完了。
叶峰自己记得的,只有几样东西。第一样是那根钉。
他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三寸长,通体漆黑,非金非石。在那样的夜里,它不反一点光。
“你要把它钉下去?”那个人问。
“钉不下去。”叶峰说。
“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不钉。”
叶峰把那根钉横过来,握在手心里。
“我拿它当锁使。”
第二样是他没有接的那些掌。那个人一共出了十七掌。
叶峰一掌都没有接。
他往侧面让,往后让,让到江堤边上,让到江水里,让得整个人湿透。
他从头到尾在做一件事:把那十七掌打出来的东西,全引到自己身上。
那是“引之,非拒之”这四个字的顶配。
不挡,不接,不硬碰。来一道,引一道。
那些东西是从井里舀出来的——它们撞在他身上的一瞬,认出了同类,然后争先恐后地往他经脉里钻。
第三样是那条回路。引进来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在他身上停。
它们顺着他的经脉走,走到胸口,拐个弯,顺着合脉那条无形的线,过到了另一头。
到了她那一头,撞上那一缕纯阴。化开。
再泼回来。程九渊后来跟人形容那个场面,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我在知微阁读了三十年残篇。”他说,“我们那卷书上写镇渊两脉,写了整整八页。”
“我一直以为那是文人写的虚话。”
“那天夜里我在江堤上站着,我才知道那八页是照着看见的写的。”
他说他看见的是这样:
江边那半里塌了的堤上,一根漆黑的线在半空里绕。那线极细,绕得极快,看不出是从哪儿出来的,也看不出往哪儿去。
线的另一头,是一片清白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它像水一样地漫过来,贴着地面,从塌了的堤这一头往那一头淌。
黑线绕一圈,那片光就往前推一尺。再绕一圈,再推一尺。
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人站在光的前头,他每打出一掌,那片光就往后退半步。
可退完半步,它又推回来一尺。“一进一退,一进一退。”程九渊说,“我数了十七回。”
“十七回之后,那片光已经淹到他脚面了。”
推到最后,那半里堤上,只剩下这两样东西。一根黑线。
一片月色。第四样,是最后那一下。
那个人打出了第十八掌。这一掌跟前头十七掌都不一样——他没有往叶峰身上打。
他一掌按向了坑口。叶峰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他要把那半指,彻底掀开。叶峰没有去挡。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里那根钉,往那道回路的正中,插了下去。不是插进地里。
是插进那一条由至阴与巅阳绞成的线里。
那根钉一进去,整条回路“嗡”的一声。
后来叶峰跟师傅描述这一下的时候,他找不出别的词,只能说:
“那根钉子,像是把一根松了的弦,一下子拧紧了。”
回路绷直了。那个人按向坑口的那一掌,被这条绷直的线,兜住了。
不是挡住。是收住。
那一掌的力,顺着那根钉,顺着那条线,被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进那口井里去了。
那个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三步,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里那只保温杯,“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杯盖滚出去老远。坑口那层白气,开始往下沉。
一寸。三寸。
一尺。那道开了六天的半指的缝,合上了。
——那天夜里两点十七分,何怀仁医院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退了。”
“什么退了。”
“烧退了。”老爷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三楼那一层,二十六个,全退了。”
两点半,第二个电话。三点整,九个片区全报上来了。
叶峰跪在江边那滩泥水里,把这些电话一个一个听完。听完最后一个,他把手机放下,往旁边一歪,坐在了地上。
他往心里那本账探了探。从第四格数起。
第四格。还在。
一格没掉。他愣了很久。
这一场从头到尾,他一格都没有出。
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用”过自己那一格——他做的事只有一样:把东西引进来,让它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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