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收 (第2/2页)
走的是她那一头的脉。叶峰猛地回过头。
林钰倾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她还站着。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钰倾。”
她没有应。“钰倾。”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叶峰扑过去,把她抱住了。她整个人是冷的,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是那时候开口的。
他站在江边,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只保温杯捡了起来,拧开,倒了倒。
里头的水洒光了。他把杯盖拧回去,抬起头。
“三格。”
叶峰抱着怀里的人,没有回头。“我十天前跟你报过一个数。”那个人说,“合上它,你得用三格。”
“你还剩几格,我算得清清楚楚。”
“你那本账上只有三格,底下九格租出去了。”
“这三格,你从雪线到今天,一格一格全花光了。”
“到今天夜里,你手里只有一格。”
那个人把保温杯拎起来。“我算准了你付不出这三格。”
他往江里看了一眼。“我没算到——”
“有人替你付。”
——那句话说完,江边静了几息。
叶峰把怀里那个人交给了赶过来的沈聿。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程九渊在二十步外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叶峰手里那一缕东西,动了。
那根漆黑的线从他掌心浮出来,一节一节地往外抽,抽到三尺长,在半空里绷直了。
它指着江边那个老头。那个老头这时候是背对着他的。
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拎着那只空了的保温杯。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刚才最后那一下,被自己那一掌的力顺着钉收回去的时候伤的。
程九渊后来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一个机会。
“师弟。”沈聿在后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叶峰没有回头。那根黑线在半空里绷着,绷了三息。
然后它松了。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回他掌心里,没了。
沈聿愣住了:“师弟,你——”
“收了。”叶峰说。
“为什么?”程九渊快步走过来,“他现在伤着!你要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叶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程阁主,你听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程九渊张了张嘴。“是他自己练的吗?”叶峰说,“两千年那一脉,他们练什么了?”
“他们只干过一件事——从那口井里舀。”
“卫瀚是一舀。三先生是一舀。这个人身上这一身,是最大的那一舀。”
程九渊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你的意思是——”
“我今天要是一根黑线抽死他。”叶峰抬起头,“他身上那一舀,往哪儿去?”
江边没有人说话。“回井里去。”叶峰说。
“两千年舀出去的东西,我这一下给它送回去一大瓢。”
“底下那东西吃得可高兴了。”
程九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所以他今天走,得带着这一身走。”叶峰说,“他带得越久,井里就少一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杀他。”
叶峰看着江上那个背影。“我把他这一身,一点一点收回来。”
“收到哪儿。”
“收到我手里。”
“再从我手里,还回去。”
——叶峰把这句话说完,才慢慢地转过身。
“您报那个数的时候,”他说,“就已经算到今天了。”
“算到了。”
“您算准了我付不出。”
“是。”
“那您就该算到,会有人替我付。”
那个老头站在江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空了的保温杯,插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叶峰。”
“嗯。”
“我这两千年,见过很多人替别人付账。”
“我见过父亲替儿子付,见过徒弟替师父付,见过一个人替一整座城付。”
他抬起头。“这些我都算得出来。”
“我算不出来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两个人,各自都知道对方要替自己付。”
“然后谁都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