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洪波辨人心 (第1/2页)
“朝堂好话我听了十年。”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的怒吼更加凛冽,“但凡官家说一句‘为民’,背后必是‘夺民’。你这一身官袍,和那些吸民脂膏的权贵——换了皮囊,没换心肠。”
风停了,芦浪静止了一瞬。
萧瑾站在船头,袍角在河风中微微摆动。
他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被当面全盘否定,而且是当着他想保护的那些人的面。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新法禁私渡,是为锁死世家私吞官粮的管道。损耗从十之五六压到十之一二,省下的粮,一部分去了辽东,一部分留在洛阳。”
“留在洛阳的,我用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
“省下的粮去了辽东!”单雄信厉声打断,“去了征辽的大营!你省再多粮,能有一粒落到这河滩上?”
萧瑾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反驳。
单雄信说的是事实,漕运省下的粮,大部分确实运去了辽东前线。
分配到沿岸百姓手里的,杯水车薪。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诞的悲哀。
前世他在书上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是八个字。
现在他站在这条浑黄的洛水边,看着那些捧着粗粮饼磕头的流民,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无力感,重新开口。
“我若真要赶尽杀绝,今日来这里的就不会是两个人。”他顿了片刻,“而是东都留守府的兵。”
单雄信微眯起眼。
萧瑾看着单雄信的眼睛:“你熟悉洛水每一条支流、每一处浅滩。你若归顺官府,我保你做河道巡检,合法护民,不必再躲在芦苇荡里。”
话音落地,单雄信怔了一瞬。
然后他仰头大笑。
笑声粗粝而放肆,在芦苇荡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雪白的鹭鸟扑棱棱地飞过落日。
“入你们官家?”他止住笑,目光如刀,一字一顿,“今日为吏,明日便要替权贵压百姓。我单雄信,宁做水泽野草,不做豪门走狗!”
他拔起长刀,转身大步走向船尾。
乌篷船缓缓掉头,驶入芦花深处。
秋风吹过,芦浪翻涌,那艘船和船上的人转瞬便被白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瑾独自立在船头,望着那片茫茫芦花,久久不语。
他袖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走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只是比来时多了一丝沙哑。
长孙无忌没有多说什么,掉转船头,摇橹驶出芦苇荡。
他们身后,数十名流民仍然在河滩上,捧着那些粗粮饼,目送官船离开。
一双双眼睛,分明在说同一句话——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官。
但他们不敢替他说话,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种官。
九月的洛水说变就变,秋汛来得毫无征兆。
连日暴雨,支流暴涨,洛水水位一夜之间飙升三尺。
沿岸数处民堤溃口,浊黄色的洪水裹着泥沙和断木,像挣脱了缰绳的猛兽,扑向下游的村落。
萧瑾接到汛报时正在衙署核对台账。
他扔下笔,起身就走。
“调集所有能调的船。”他对长孙无忌道,“从官渡调,从下游仓场调,有多少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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