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张府谒见 (第2/2页)
陈瑾心里一暖,深深作了个揖,说晚生记下了。张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懋修送走母亲,领着陈瑾回到书房,长长地吐了口气:“我娘就是这样。话不多,字字都落在实处。她跟了我爹这么些年,起起落落的,性子早就磨出来了。可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老惦记着我们这几个孩子,惦记着我爹。”
陈瑾正要接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仆人进来禀报:“少爷,曾巡抚来了。”
张懋修一愣:“他怎么来了?”
陈瑾心里也动了动。曾巡抚,曾省吾,张居正的湖广同乡,算是嫡系门人,眼下蜀中改革派的头面人物。在张居正手里再提携几年,这位就要迁右副都御史、兵部侍郎,后来做到工部尚书。他这时候跑张府来做什么?
“陈兄你先坐,我去迎一下。”
张懋修快步出去了,不多时引了个人进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有点高,目光沉沉的,穿一件石青道袍,腰上系了玉带,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一看就是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
“陈兄,这位是四川巡抚曾大人。”
陈瑾赶紧起身行礼:“晚生陈瑾,拜见三省先生。”
曾省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就是陈瑾?顾应选在我跟前提起过你,说你县试案首,府试第四,文章写得极扎实。今儿一见,确实年少有为。”
“曾大人过奖了。”
曾省吾在椅子上坐下,接了仆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把茶盏搁下,转向张懋修:“我今儿过来,是替你爹带句话。京里来了信,说最近不太平,一堆跳梁小丑在那儿瞎蹦跶。你爹叫你安心读书,别分心。”
张懋修脸色微微一紧:“曾大人,我爹他……”
“没什么大碍。”
曾省吾摆了摆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弹劾来弹劾去,翻不出什么新花样。赵贞吉是死了,旧党还在,周廷辅那几个人顶多算个癣疥之疾,成不了气候。你爹在朝中多少年了,什么风浪没趟过?你只管把书读好,旁的别管。”
张懋修松了口气。
曾省吾又转向陈瑾,目光里带了点审视的味道:“陈瑾,周廷辅为什么盯上你,你心里有数吗?”
陈瑾心里一紧,老老实实说:“晚生略知一二。沈琰沈公子跟我提过一些。”
曾省吾点了点头:“沈琰是蜀王府的人,消息灵光。他既跟你说了,我就不多啰嗦了。只送你一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劲,周廷辅盯你,不单是因为张先生接见过你,更因为你的才学让他不踏实。你越冒尖,他越要往下摁你。”
陈瑾沉默了一会儿:“曾大人,晚生该怎么应对?”
“收敛。”曾省吾说,“别出风头,别跟旧党的人正面顶撞。你眼下就一件事,读书,考试。等秀才、举人、进士一路上去,功名加身,那些人想动你就没那么便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还有一层,你心里要有底。当今皇上虽年幼,不是不通政务的。张先生推新政,富国强兵,皇上是点了头的。只要皇上还在,张先生就倒不了。周廷辅那几个人,不过是池子里扑腾的泥鳅,翻不了船。”
陈瑾点了点头,他知道曾省吾这番话是在给他喂定心丸。
又聊了一会儿曾省吾起身,临别时特意交代了一句:“陈瑾,你是个聪明人。官场上有句话,站队比才干更紧要。你跟张先生既有这段缘分,就别辜负了。”
陈瑾站在原地,望着曾省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站队。这两个字他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躲着,躲到现在,终究还是躲不开了。
“陈兄,没事吧?”张懋修见他脸色不对。
“没事。”陈瑾笑了一下,“曾大人的话,我记下了。”
从张府出来,日头正毒,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烫。
陈瑾没直接回家,从北大街出了城门,沿锦江边慢慢走。江风吹过来,总算凉了些。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偶尔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划一道白弧。远处望江亭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闪着一片金光,江面上几艘画舫慢悠悠地荡着,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曾省吾那句话。
站队比才干更紧要!
他不想站队,只想安安生生读书考试,将来做个好官,给一方百姓做点实在事。可那些人偏不让。他们把他推到风口上,逼着他选边,逼着他站出去。
他望着远处的合江亭,长长吐了口气。
算了,躲不掉就不躲了,他陈瑾,从来不怕风浪。
回到家里,陈瑾把今日在张府的事拣能说的跟父亲讲了。张懋修的身份、曾省吾的话,统统压了下来。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你交的这朋友,不简单啊。连确庵先生都结交上了。”
“孩儿知道。”陈瑾说,“可我交朋友,从来不看身份。张兄为人仗义,这人值得交。”
陈继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