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尸鬼 (第1/2页)
玉朝垂眼看着青杏的侧脸,沉默不语。她手指因过甚的凉意已有些迟钝,胳膊更是没了知觉,此刻就算是给上她一刀,她大抵只会感慨一声朱砂不红。
她不言语,青杏也未觉得有异,玉朝本就不是多话之人,生死擦肩,有些变化也是应当的。
转眼间,青杏已把自己哄好。她抬起头,屈起手指,在眼角处点了点后,极为自然地拿过玉朝手中的药膏,道:“小姐,这种小事让奴婢来。”
玉朝没推辞,抬起胳膊等着伺候,却见青杏把药膏往梳妆台上一放,反而拉起她另一只手,拿出帕子仔细擦拭她掌心的药膏,就连掌纹之中也未放过。
这药膏看似奇特,不过是效仿麻沸散,用比平常多出数倍的冰片与薄荷暂时麻痹知觉。毕竟,她虽怕疼,却更怕四肢不听使唤,沦为鱼肉。
但青杏此举,仍是让她有些诧异。她与青杏关系谈不上亲密,就如同那水,淡淡的,需要时唤一声,旁的时候也不会再多看一眼,若非她今日仔细瞧过,竟记不清青杏是何模样。
徒然间,一缕莫名情愫袭上心头,她想问青杏,不过是寻常主仆,何至于此。但她只是指尖微颤,发觉已恢复如常,便抽回来。
青杏习以为常,只是把手中帕子叠好,放进衣袖中,又拿起药膏在掌心捂热后,才抬起玉朝的胳膊,力道适中地推揉均匀。
她看着青杏的发髻,蓦然问道:“青杏,我方才让你去拿的吃食呢?”
青杏动作一顿,神色愕然,显然未料到,历经生死,玉朝头一句话竟是如此。
玉朝却没给机会,掐着指头掰算道:“我们如今在西后院,最近的庖厨处东跨院。西跨院廊庑、后殿甬道、东跨院,再途径寮房、客堂后院……”
她点点头,心中已有成算,便道:“你脚程一向快,打离去至现在已有半个时辰,够你去返了。吃食呢?”
她说得认真,神色亦瞧不出有异。青杏这才记起玉朝持斋已有半月,肚里本就油水不足,今日更是为起火早早便睡下,至今还未用过晚膳,怕是饿狠了。
一时间,青杏心疼之余又好笑。玉朝平时瞧着老成寡言,可到底不过十六,正是活泼、天真烂漫之际。
“是奴婢的错,来时听见声响,心系小姐安危便丢了食盒,快步赶来。”
玉朝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她虽是存了试探的心,但也是真饿极了。她想了想,有些不甘道:“丢何处了?”
“后殿——”她话未完,便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托在玉朝下巴处。
玉朝只觉得鼻腔一热,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便知是流鼻血了。她仰起头,以袖捂鼻子,不甚在意道:“无妨。”
凡事皆有代价,每次死后重来她都会大病一场,旁人只当她胆小不经吓,殊不知她是在以命换命。
人之寿数分天寿和人寿。天寿即人之寿数极限,后天因失养、病痛或横祸至早死,所活年数即为人寿。她天寿本就较旁人更短,人寿又屡遭削减,如今她外表看似年华正盛,实则命不久矣。
青杏听闻她口齿清晰,神色如常,不似身体有恙,仍是不放心伸手探向玉朝的额头,未见发热后,才彻底安下心。她正要收回手,却被玉朝拽住。
“我要去见老祖。”
青杏皱起眉,神色有些为难:“这个时辰,老祖怕是睡下了。”
玉朝暗嗤一声,方才这般大的动静,便是聋了都能发觉,更别说老祖了。但她面上不显,执拗道:“丹室爆炸并非小事,与其待老祖发怒,不如我先负荆请罪,也好从轻发落。”
她说得在理,青杏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迟疑了会便道:“就这般去?”
“自然。”玉朝借力站起身,脖子仍是仰着,手稳稳拽着青杏。“我如今死里逃生,惊吓之余气阴两虚,统摄无力,正是去老祖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或许老祖见我可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青杏一听,心中那点怪异顿时散去,越发觉得玉朝小孩心性。于是,她伸手扶住玉朝,提起破碎的琉璃灯,护着她小心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道:“那小姐想清了要如何与老祖交代吗?”
玉朝心中早有成算,但她不信青杏,便神色一转,怏怏道:“我正愁呢。事发突然,我当时又不在正房,若是老祖问起来,我实话说了定是要挨罚。可若隐瞒,又不知要如何圆。”
说到此处,她似想起什么,蓦然直起脖颈看向青杏:“丹室爆炸,你不去废墟寻我尸骸……”
她话未完,便被青杏一把捂住嘴。青杏连连作“呸”,面上佯怒,那张标致的脸蛋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小姐莫要说这晦气话,快同奴婢这般。”她说着,又连“呸”几声。“能去晦气。”
玉朝不知青杏真糊涂还是装的,她不好再追问,便顺势道:“这又是何说法?莫非是你家乡的风俗?”
青杏没想到玉朝竟记得此事,愣怔一瞬,便点了点头:“小姐竟还记得奴婢身世。”
“自然。”玉朝记性极好,虽不及过目不忘,亦相差不远。否则,族中藏书那般多,她又如何看得过来?
两人此时已走出西配房,玉朝不再仰着脑袋,便瞧见了化作废墟的正房。屋梁断裂,残垣断壁,铺地的青砖都裂出缝,偌大一间房屋,里头物件俱烧成焦灰,竟不剩什么。
玉朝虽早有预料,待到亲眼所见时,仍觉得腿脚发软,越发庆幸。她虽十一年未能引气入体,却仍得老天眷顾,不然怎能有此奇遇,教她次次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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