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守尸鬼 (第2/2页)
她想起玉慎和玉同两兄弟,心下颤了颤,便道:“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青杏,迈步便走向东面的正门处。她走之前,两人还坐在台阶上有说有笑,若运道在身,他们恰好走远了,至多被波及至重伤。若倒霉,她攥紧拳头,左右不过如她上回那般,却不至尸体烤得皮烂肉糜、面目难辨。
玉朝是在东配房附近发现了两人尸体,四肢尚且完整,身下血迹连成片,红红的一滩。她犹豫了下,踩上去,翻过两人尸体,露出不曾焦黑模糊的皮肉眉目,竟真存下几分身后体面。
她方才寻尸骸时,串了满肚子的话,桩桩件件皆替自己开脱,只待见他们时辩驳清楚。此刻,她只觉心口发沉,满胸辩词竟一字吐不出。
青杏见她愣然不语,走至她身边,轻叹一声,拍在她肩头:“小姐节哀。”
玉朝低下头,青杏不知真相,她却是清楚二人大抵是清白的。若心中有鬼,她问时便可否认,继而跑得远远的。偏生他们应了,又落得这般下场,可谓是冤屈至极。她原可救下两人,但事后又要如何和二人、旁人解释解释她会提前知晓炉鼎爆裂?
若是心思再细些,念及她以往死里逃生之事,便会怀疑她有预知祸事的本事。真假皆无妨,奈何族中有人要她命,一来二去,还有多少寿数够糟蹋?
许是她沉默得有些久,青杏上前扶起她,出声劝道:“祸福由天定,凡人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循环往复。小姐走得路与我们不同,若沉溺愁绪,便要真气涣散、情伤伐命,折损根基。”
玉朝听及自嘲一笑,青杏当真是高看她。她至今未能引气入体,哪来的真气涣散?至于折损根基便更不存在了,毕竟她都没两年可活。但她只是道:“人心乃血肉凝聚,爱恨悲喜皆发自肺腑,岂是定力能管束?若有一日青杏突遭横祸,我断然做不到淡然无波。”
青杏闻言,骤然呆立不动,只觉得胸中五味杂陈,纷乱难言。
玉朝却好似未瞧见,自顾自道:“你山上至今未回家看过。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若是想家了便同我说,莫要留下遗憾。”
说完,她便径自转身离去,青杏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
玉家依山而建,共有九宫八观。玉家初代祖宅原是寻常院落,并不在玄元山内。自轩辕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后,长生飞升之说流布天下,凡是修道之人无一不对羽化成仙、不死仙药心生向往,玉家先祖自是其一。
玉家先祖是方士,善丹道,族中亦无主家和旁支之分。先祖炼就不死仙药,服下后乘霞飞升,族人纷纷效仿,日日烧炉炼药,冀求仙途。奈何人心多欲,部分族人耐不住清修寂寥,便一头扎进俗世之中,以炼丹术邀宠博取人间富贵,自此,族中一分为二。
岁月迁延,旁支子弟渐嫌炼丹清苦,索性弃之,以财帛换取主家丹药稳固权势。主家得了钱财观星望地后迁至玄元山,数十代人倾尽钱财,历经数百年开山筑殿,拓建楼观,将八百里山川冲和之气融于一体,与殿内神像相为表里,才至今日殿宇层叠连绵,廊庑长垣绵延千折之壮景。
玉家共分三层,最外层为“红尘”,乃旁支所居之地,身处红尘当需潜心,若过了这关,志契太虚便迁到第二层“仙山”。仙山以景动人,恰如老子云:“自然守道而行,万物皆得其所。”主家便在这层清修,借景畅游,以求神游太虚。第三层不言而喻便是“太虚”,从山腰至山顶设有三重天门,过天门后直通太和殿,取天地悠久,日月齐并之意,老祖便是在此清修。
这一路,玉朝思绪纷杂,一会儿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死状,一会儿又闪过青杏替她擦手时的细致。她大抵明白成大事者为何要不拘小节,十年感情岂能说下手便下手。
她轻叹一声,青杏声音适时响起:“小姐可是在为丹室之事发愁?”
她目光微闪,正要说话时,便又听得青杏继续道:“此事好解决,玉慎和玉同两兄弟是旁支子弟,即为旁支就不该僭越沾染炼丹,小姐只需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即可。”
玉朝心道,青杏果然是知晓的。她这般想着,面上却惊道:“他们竟是旁支子弟?”
青杏停下脚步,看向玉朝道:“半月前,族中突然召集所有旁支子弟议事。一日后,原定下的炼丹两名子弟便被换成玉慎、玉同二人。奴婢虽不知具体是何事,但……”
她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一重天门,脚下的台阶沿着挺直的山道层层高筑,好似一条正腾跃而升的龙,直至尽头的太和殿。她不知这是否是修道之人心之所向,但她知,只需一步,她与玉朝便彻底踏入老祖所在的太虚。
“小姐,接下来的路,就需您一人走了,万事小心。”她退后一步,隐入黑暗前,朝玉朝福了福身。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壁画上或威严或出尘的神仙目光各有所落,就是不低头看向人间。
她年幼时,曾想族中虽人口众多,但建这般恢弘的宫观却是奢靡浪费之举,以至于去哪都要跑断腿,累人得很。年岁渐长些才觉,主家自诩超脱清修,却执念外物浮华,实则一守尸鬼耳。
她绕过殿中神像,走向左边的厢房。青砖铺就的地面数百年踩踏下,被磨得分外光洁,她脚步很轻,落在静得生寂的殿内,像是耳畔的心跳,很稳又有些不安。
她之前骗了青杏,丹室炸裂之事,于老祖而言不过风过无痕,她借着请罪之名一来是为试探青杏,二则是看看凶手是谁。她来得不算早亦不晚,但厢房已满是人,她抬眼扫过去,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皆作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