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祖 (第1/2页)
主家与旁支虽勾连错咬,互为枝叶,但志气不同,以至相隔不远却来往不多。玉朝放慢脚步,看似目视前方,实则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众人,竟无一熟悉面孔。
主家不来在她预料之中,但旁支何时竟有了如此多人口?她自是不承认是自己疲懒,不愿四处走动,只当旁支六根不静,竟同老母猪下了一窝又一窝,俗不可耐。
正当她打算再看仔细些时,老祖发话了。
“上前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玉朝恭敬一鞠躬,快步走上前。
竹帘半卷,内堂被遮得严实,帘后老祖身影影影绰绰,好似雾里看花一般,半分不得真切。
她站立在帘下,耳畔是四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气脉粗浊,急一阵缓一阵,毫无章法可言,竟较她身边的青杏还不如。怪的是老祖鼻息,任凭她侧耳潜察,仍是杳无踪迹,既无起伏之态,亦无出入之声,好似帘后空无一人一般。
对于老祖此人,玉朝了解不多,盖因他鲜少在族中露面,相关记载更是少之又少。只知老祖出生于旁支,依照存活寿数来看,至少是个人仙,而主家未有能与他比肩的人。
人仙虽多一“仙”字,仍属人范畴,是人便要呼吸。玉朝心中疑惑,正打算再凝神细听,只觉得一道有如实质的眼光隔着竹帘压在她身上,教她通体发寒。她心头一跳,连忙低眉敛目,不敢再窥探。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玉朝没忍住嘴角轻撇,她身子压得低,小动作也无人发现。不过一瞬,她便收心敛神,恭敬启禀:“回老祖的话,弟子今夜例行在丹房祭拜、祈祷后起火,不料中途陡生变故,丹炉炸裂,正房化作废墟,两位族叔更是不幸丧生。”
言及此处,她话一顿,顿时周遭生出窃窃私语之声,细辩之下还夹杂着一两声哽咽。她心下冷笑,早知今日,强派人之际,怎未想过后果?到底是酒色财气蚀得真个眼瞎心盲,还是装模作样借机多刮层油水?
她念头百转千回,却不过眨眼间的光景,便继续道:“弟子为掌炉之人,论责自知脱不得干系,但——”
她直起身,看向众人,质问道:“敢问各位族叔,为何此次前来协助我的二人,竟半点也不懂炼丹?我此话并非针对旁支,族中虽分两支,却不以血脉而是职责划分,今日是主家,明日便可是旁支,反之亦然。往日炼丹皆由主家负责,为何今日是旁支?”
她话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嗡嗡作响的内堂顿时安静。她趁机一一端详众人神色,只见他们眼中、面上惊诧之色逼真极了,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时间,玉朝只觉心如坠冰窖。丹室一事,可大可小,她此举无非是笃定凶手心系她生死,这才冒险一试。倘若她算错——
她脑中适时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话:“……正一真人被皇帝从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废去朝贺、赏赐和宫廷召见,道录司品级也一同被降……”
主家势必会为了资源安抚旁支,把她交出去平息事端。说起来,竟是她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不能慌,有人要杀她是真,凶手懂炼丹也是真,旁支人员调动更是真。凡有接触,必有痕迹,只是她暂时还未发现。
想到此处,她稍定心神,转身看向老祖,又鞠躬道:“今夜之事,弟子虽有失察之责,但错并非在我一人,恳请老祖严查!”
“荒谬!”一道呵斥声响起。
她顺势望去,是个略微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发须掺白,颧骨微凸,面红耳赤,满脸怒容。她敏锐察觉到,他眼中血丝遍布,不似动怒所致,倒似是哭。
想来,应当是玉慎和玉同的父亲了。
他朝老祖一拱手道:“启禀老祖,弟子玉和,是今日……”他话到此处,哽咽难忍,以袖掩面。
这哽咽声与玉朝之前听到的一致,哭得那般早,倒是真情实意。她心知,若非她方才那番推脱之言,玉和再悲恸也不至动怒,毕竟儿子肖父。
她感慨一声,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凶手还未有眉目,又添一仇。就怕日后玉和钻起牛角尖,不是凶手胜似凶手。
玉和放下袖子,悲气稍缓,哽咽虽未全止,却已是头清目明。他整了整衣袍,朝竹帘后老祖又是一拱手,正色道:“回老祖,知子莫若父,我那两个孩儿虽不通炼丹术,却也安分守己,绝非轻妄滋事之辈。纵使二人有错,也以命相抵,反倒是玉朝。她即是领头掌火之人,为何事前竟未察出半点苗头?如今我儿身死,她竟毫发无损在此,弟子怀疑丹炉炸裂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缘由呢?”玉朝见他被问得一愣,又辩道:“这世间做事,总要有个缘由。若我是滥杀之人,兴许能拍手道上一声快哉,可我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别说下山,便是‘红尘’也不曾踏足过。今夜,是我与两位族叔第一次见面,我与他们无冤亦无仇,无爱亦无恨,更无半分利益纠葛,害他们性命于我有何好处呢?”
她话掷地有声,只教人辩无可辩。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玉和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撩起衣袍,当即拜伏在地:“恳请老祖辨明曲直,以慰我孩儿泉下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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