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2/2页)
可是瑶婕,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你能不能一直记得我。这是我最后唯一想求你的事,我不要别的,就要你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给我的,不用很大,不用每天想起来。
如果我连这点小小的私心都不该有,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替我活下去,我走之后,这个世界上替我活着的就只有你了,你活着,我就还在,你笑的时候,我也在笑。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走着,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不要放弃,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
我写到这里笔快没墨了,字迹有点淡了,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手都写酸了。如果你以后翻到这封信,看到这里,就当我是在你对面坐着,跟你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吧。
致远的字签在下面,比上面的字更抖一些,纸面上有一小块水渍,在我拿到的信纸上,像是写字的时候泪落在了上面,又或者是他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某一个字被一滴水晕开了。
我看到“孩子出生以后”那几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信纸边缘被我攥出一道褶,他写到这一句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以为那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正在慢慢长大,以为他走后世界上还会有一个留着我们两个人血脉的小生命替他陪着我看每一个春天。他不知道孩子没了,他带着这个念想走的,他走的时候心里是欣慰的,因为觉得我没有孤身一人。
我攥着信纸,攥得太紧,纸被汗水浸软了,字迹的边缘洇出细细的毛边。眼泪落在纸上,第一个字被我哭花了。然后是第二行、第三行,更多泪砸下去,水渍一片一片地洇开,纸面变得凹凸不平。我没有抬头,没有去擦,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遮住了所有光。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手里那张逐渐变软的纸还被我攥着,和上面那些已经模糊了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笔迹。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灯,我坐在床边坐到很晚,信摊开在膝盖上,纸面上已经干了,但皱的,薄薄的,卷了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着,房间里只有一点灰蒙蒙的亮。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下面,和四天前一样。但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我读过它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后来的夜晚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毒瘾翻涌上来的瞬间,我控制不住地从床上滚下去,重重砸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膝盖磕出一块深紫的淤痕,手掌死死按在地面上,指尖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手臂里,掐出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月牙印,指甲缝里塞满了干硬的血痂和细碎的皮屑。我咬着枕头套的边缘,牙齿深深陷进粗糙的布料里,舌尖全是咸涩的汗味和棉花的糙感,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小腿肌肉猛地抽成一团,脚趾死死蜷起又不受控地松开,反复折腾好几次,我撑着墙一点点直起身子,指尖抠着墙皮一步一步挪到窗口,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那股凉意顺着额头渗进太阳穴,像一片薄刃轻轻刮过脑壳,给我拽来几秒钟极其珍贵的清醒。
窗外是连片的灰屋顶,几棵枯瘦的树戳在暗蓝的夜里,枝杈像没长全的手指。天上的星星零零碎碎挂着,有的亮得扎眼,有的暗得快融进夜色里。我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很久,眼睛盯得发酸,它的光也没有变强或变弱,就那样远远地亮着,像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我。我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正好把那颗星拢在雾圈中间,像是被我关进了一小块模糊的云里。白雾散了一点,星星又露出来,我又呵一口气把它遮住,来来回回好几次。我在和它玩一个很傻的游戏,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推开窗,翻过窗台,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这个念头很轻地浮上来,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沉下去也没漂走。我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墙根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抵住胸口,额头搁在膝盖上,咬着牙等那股劲过去。
有一次我看到了一颗流星,很细很短的一道,从窗口左上角斜着滑到右下角,亮了一下就没了。我那时候正抱着胳膊坐在窗户下面,上臂掐出了血痕。流星滑过的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等它消失在夜空里以后才松开牙关,喘了一口长气。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是他吧。是他让我看见的,他在看我,让我别松手。
还有一次凌晨,毒瘾发作得特别厉害。我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呼吸在窗面上铺开一大片白雾,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夜景。我盯着那团白雾中间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手指按在窗框上。我想推开窗,手指已经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卡扣,用力一推,窗开了一掌宽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我把头伸了出去,楼下黑漆漆的,路灯隔得很远,地面看不清楚,只有灯晕底下空空的柏油路。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脖子探出去,半个肩膀悬在窗框外面。那时候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安静到我觉得可以跳下去了,我不会挣扎,会在落地之前就失去意识。
然后我想起那封信。信上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不是在恳求我,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写那句话的时候相信我会做到,他以为他走了之后我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那份一起走。他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手边大概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旧的,光线昏黄。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味从窗缝渗进来,风是凉的,笔是黑色的,纸是薄的。他写完折好,交到别人手上,然后安静地等着,他走的时候以为我会活下去。
如果我跳下去,他最后相信的那件事就变成假的了。他写完那句话之后心里是安稳的,我不能让那份安稳落空。
我把头缩回来,关上窗,锁扣咔嗒一声合上了。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窗框边缘的金属条,冷,但也没有那么冷了。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我靠着窗户慢慢坐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地面,凉凉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我差点跳下去,但他信上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理由,只是让他写完那封信之后相信的那件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