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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第2/2页)

我抱着那个盒子,把它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抱进怀里。盒身贴着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凉意。我跪在那里,哭不出什么声音了,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一直往下流,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我抱着他,抱了很久。戴安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来,我余光瞥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上前扶我,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站着,让我跪完这一场。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我慢慢直起身,把盒子轻轻放回床头柜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我站起来,腿是麻的。
  
  我走出来对戴安说:“走吧。”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客厅拎起那个旧背包,往门口走去。我在卧室门口又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它抱起来,贴着胸口低下头说:“我们回家。”
  
  车停在山脚那条土路前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窗外的天色开始发黄,夕阳斜着打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山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我抱着盒子下了车,站在路面上看了一眼前面那条路——又窄又弯,被两边的枯草挤得只剩中间一条浅沟,石子半埋在土里,踩上去硌脚。戴安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背在身上,又拿了一卷叠好的防水布夹在腋下,她没有催我,站在旁边等我迈出第一步。
  
  这山路仍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不好走,深秋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滑,沙沙的。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一条浅沟,我得跨过去,抱着盒子的时候平衡不太好,有两步差点歪了一下。戴安走在我侧后方,没有伸手扶我,但她的脚步跟着我的节奏,我慢了,她也慢;我停下,她就站住等着。
  
  到半山腰那段坡最陡的地方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手臂酸得发麻。我靠着路边一棵树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腿还在抖。戴安走到我旁边,把背包放在地上,伸手从里面摸出一瓶水递过来。我喝了两口,递还给她。她接过瓶子拧上盖子,没有开口说“要不要歇一下”或者“我来拿一会儿”。她只是把水放回包里,然后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她说:“换一下吧。”
  
  我弯下腰把盒子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接过去抱稳,换了个手臂收拢的姿势,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件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我没有空着手走,但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配合我的速度,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枝条伸出来擦着衣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穿过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时,我的衣摆被一根枯枝挂住了,我停下来扯了两下,扯开了。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片湖。
  
  群山环抱之间,水面静静的,灰蓝色的天光落在上面,像一面没磨平的旧铜镜,湖岸的芦苇全白了,苇穗在风里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弯下去,发出整片整片细密的、像风吹过纸页的声响,风从湖面上来,凉的,贴着我的脸。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满山的绿,湖水是深墨色的,芦苇是青的,晚上的萤火虫从苇丛里浮起来,绿色的光点纷纷扬扬。现在是秋天,草黄了,苇白了,湖面没有萤火虫。可湖还是那片湖,山还是那座山。我抱着盒子走到了湖边。
  
  我和戴安沿着湖岸走了一段,选了一处芦苇密、地面平整的地方停下来。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光变成一种薄薄的灰蓝色。戴安蹲下来打开背包取出那把折叠铲,在选好的位置上挖了一个坑,铲子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挖得不快,一下一下的。我抱着盒子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挖出来的土慢慢堆在一边。
  
  坑挖好后,戴安把铲子放在一边,站起来退后两步。我蹲下去,把盒子缓缓地放在坑底,木头的棱角嵌进松软的泥土里,平稳地落定了。我的手搭在盒面上没有马上离开,凉凉的,和之前每一次触到它的温度一样。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我把手收回来。
  
  戴安把土一捧一捧地推回坑里,她的手掌压平了最上面一层,又盖了一层碎石和干草,没有墓碑,不过也不需要。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我们搭了帐篷,戴安一个人撑好了支架,铺好防潮垫,拉开睡袋,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我坐在旁边看着湖面发呆,膝盖蜷着,手垂在身体两侧。风从连片的芦苇丛里钻出来,细得像揉碎的银线,一串一串擦过苇叶,声响轻得像千里之外有人在深夜慢慢翻一本旧书。等她把最后一个帐钉敲进土里,便挨着我坐下,没有问我在看什么,也没有急着说接下来的安排,只是陪我坐着,一起把目光浸进越来越软的夜色里。
  
  后来我躺进帐篷里了,侧着身子面朝印着浅淡草屑印的帐壁,戴安也跟着躺下来,她就从身后轻轻把我拢进怀里,手臂松松搭在腰侧,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湖面飘着的月光,刚好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我把背靠进她的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
  
  “致远的事。”我说,“是我害了他。”
  
  我的声音开始抖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一根线在喉咙口来回地割。“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他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还没有去别的地方看过,没有去过比岭州更远的城市……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戴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只是抱着我,等我把那些话道完。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父亲,对不起那封信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我再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把脸按在睡袋的绒边上,整个人往自己的壳里缩,肩膀在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皮缝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就把枕头挨着脸的那片布料浸出了深色的印子。我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下一下地抽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下往外拽。
  
  戴安的呼吸在身后没有乱,还是那样,她没有急着安慰我,等我那阵撕着胸腔的抽气慢慢缓下来,她的声音才轻悠悠落下来,裹着点帐篷里暖烘烘的气,从黑暗里穿进我的耳尖:“他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他说这辈子没有后悔过,他说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没能在你身边陪你走完。他说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让我告诉你——”她刻意停了两秒,“你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帐篷外面的湖水拍着岸,芦苇沙沙响。我把脸埋进睡袋里,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缓了一些。戴安的手臂始终拢着我,没有松开。她也没有再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隐约觉得到耳边的风声越来越飘,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帐篷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夜色,湖面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又聚拢。那些晃来晃去的光点像萤火虫——但秋天没有萤火虫。它们要到夏天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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