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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序章 (第2/2页)

王馨梦仿佛从这片山里蒸发了一样。没有遗物,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她穿着的那件黑色的卫衣,她背着的那个装满了画笔和速写本的双肩包,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全都不见了。
  
  周警官把这七天所有的搜救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走失案。
  
  但是,不是走失案,又是什么案呢?
  
  他没有证据证明任何事情。五个孩子的口供几乎没有破绽,他们回到山底找了两个小时才下山,这个时间线是成立的。家长们很配合,班主任也很配合,提供了王馨梦的所有资料——照片、成绩单、体检报告、心理咨询记录。
  
  心理咨询记录上写着:该生性格内向,不合群,无明显异常。
  
  周警官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知道“内向”和“不合群”这两个词在学校档案里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没有朋友,意味着课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意味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单独站在操场边缘。
  
  它们不意味着犯罪。
  
  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罪。
  
  他把那张心理咨询记录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了电话。
  
  “喂,帮我查几个孩子的学籍信息。对,就是那天报案的几个,从小学开始查。”
  
  调查结果在第十天出来了。
  
  沈清辞,和王馨梦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同班,整整九年。
  
  林知夏,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和王馨梦同校,初一正式分到同班。
  
  方舟,初二转学进来的,同班两年。
  
  赵鸣,小学五年级同校,初一正式分到同班。
  
  陆一鸣,和王馨梦同班三年。
  
  九年。
  
  周警官把这份名单放在桌上,又翻出了王馨梦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她说不喜欢这个初中,但没说是谁。”
  
  喜欢是一种很难藏住的东西,不喜欢也是。但一个“内向、不合群”的孩子,她的不喜欢是不会说出口的。她会把那些东西吞下去,吞进肚子里,吞进画里。
  
  周警官没有画画,但他有一份走访记录。他去了一趟学校,问了几个任课老师,问得很小心,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案件的信息。
  
  美术老师说:“王馨梦这孩子很有天赋,但班上好像没什么人跟她玩。我问过她,她说没关系,她一个人画画就很好。”
  
  体育老师说:“她体育不太好,跑步总是在最后。有些孩子会等她,有些不会。”
  
  班主任说得最直接:“王馨梦性格比较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班上确实有几个孩子不太待见她,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吧?初中生嘛,小团体很正常。”
  
  周教官问是哪几个孩子。
  
  班主任想了想,说了四个名字,其中三个在报案的五个人里面。
  
  还有一个是沈清辞。
  
  周警官合上记录本,走出了学校大门。操场上正上着体育课,一群孩子在跑步,有人跑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落在后面的那个低着头,跑得很慢,没有人等她。
  
  第十五天,搜救停止。
  
  这是规定。在没有新的线索之前,大规模搜救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搜救队撤了,无人机的嗡鸣声从山间消散,警犬也被带回了基地。山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警官最后一次站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绿色。这片山很大,大到可以吞掉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大到把人吞进去之后,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他知道,王馨梦不在这片山里。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从第一天就觉得那五个孩子不对劲。有些真相不在现场,不在证据里,而在一个人的眼睛里。
  
  沈清辞的眼睛。
  
  他记得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的走廊上,那个男孩站起来,垂着手,说“她穿着黑色卫衣,长头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愧疚,不是慌张。
  
  是空的。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同伴走失之后,眼睛里可以是任何一种情绪,但不应该是空的。
  
  周警官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又灭了。山脚下不让吸烟,容易引发山火。
  
  他把烟头丢进垃圾箱,转身走向警车。
  
  车开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山。
  
  这座山从此以后会有一个名字,叫“王馨梦失踪的地方”。
  
  第三十天,王馨梦的母亲来派出所办了最后的手续。
  
  她瘦了很多,眼眶始终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她坐在周警官对面,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王馨梦的身份证、户口本、一张一寸照片、一份授权委托书。
  
  那张一寸照片是王馨梦的证件照,大概是一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校服,表情很平,嘴抿着,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向右边,像是在看镜头旁边什么东西。
  
  周警官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不太工整,像是随手写的:
  
  “今天画画了,画了一座山。妈妈说好看。但我觉得不够好。我还不够好。”
  
  不够好。
  
  周警官把照片翻回去,看了看照片里那个偏着头看旁边的女孩。她看起来不像是不快乐,也不像是快乐。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中学生,普通到如果不是失踪了,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认真看她的脸。
  
  “周警官。”王馨梦的母亲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女儿不会死在山上。”
  
  周警官抬起头。
  
  “她不会死在山上。”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她怕山。小时候带她去爬山,她走到半山腰就下来了,说害怕。她不会一个人去爬山的。”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我们会继续关注这个案子。”
  
  王馨梦的母亲点了点头,把那些文件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他们说在山底找了她两个小时。”
  
  “对。”
  
  “他们有没有说过,”她顿了顿,“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找的,还是王馨梦让他们找的?”
  
  周警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五个人的口供说得很清楚:发现走散后,他们主动返回寻找,找了两个小时。没有一个版本提到过王馨梦曾经发出过求救,或者曾经留下过任何方向的指示。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被找到。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被寻找的理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周警官的脑子里。他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句话——“我们走远了一点,回过头她就不见了。”
  
  回过头就不见了。
  
  有的时候,消失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有的时候,消失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
  
  派出所门口的灯还亮着。
  
  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人。周警官站在门口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了,像一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内部消息推送。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失踪人口信息库的上传通知。
  
  姓名:王馨梦
  
  性别:女
  
  年龄:15岁
  
  失踪日期:2020年6月17日
  
  失踪地点:清远山风景区
  
  衣着特征:黑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体貌特征:长发,身高158cm,体型偏瘦
  
  案件状态:失踪
  
  备注:……
  
  备注那一栏是空白的。
  
  周警官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在备注栏里打上了一行字。
  
  “涉及五名同学口供存在疑点,建议持续关注。”
  
  他点击了提交,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灭掉了烟。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那天深夜,沈清辞还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半张床染成了银白色。他穿着白色睡衣,长发散着,垂在肩头,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林知夏的聊天记录。
  
  林知夏:他们不会真的再找到什么吧?
  
  沈清辞没有回复。
  
  林知夏:沈清辞?
  
  沈清辞:不会。
  
  林知夏: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因为她已经消失了。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林知夏很久没有回复。沈清辞也不在意,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圆得有点不像真的,像谁用圆规在天空上画了一个正圆形的洞,洞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方舟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
  
  方舟:美术班的名额好像要重新分配了。
  
  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但也没有人反对。
  
  沈清辞把这条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很多,翻到几个月前的一条。那是一个深夜,方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王馨梦能不能别来上学了,烦死了。”
  
  林知夏回了一个“哎”
  
  赵鸣回了一个省略号
  
  陆一鸣回了一个“哈哈”
  
  沈清辞回的是:“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可以跟她说。”
  
  方舟说:“说什么?”
  
  沈清辞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最后只打了几个字:“说你想说的。”
  
  那些聊天记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沈清辞没有删掉它们,但他也没有截图。有些东西不需要保留,因为真正的恶意不会写在纸上,不会存在手机里,不会在任何一个可以被查到的地方。
  
  真正的恶意在人心里。它不说话,不记录,不留证据。它只是在某个瞬间,在某个人的眼睛里闪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清辞从飘窗上下来,走到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面目模糊,被灯光照得不太真实。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精致得像瓷器的脸。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浴室的瓷砖上,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去听,也许能听清每一个字。
  
  他说的是:
  
  “你可不可以消失。”
  
  停了一下。
  
  “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你。”
  
  又停了一下。
  
  “从小学开始。凭什么我们九年都在一个学校,虽然我和你不是同班。”
  
  他闭上眼睛。
  
  镜子里那张脸消失了。
  
  只有黑暗。
  
  失踪人口信息上传后的第七天,派出所接到了王馨梦母亲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不追究了。
  
  周警官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让周警官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说:“我女儿画画很好。她画过一幅画,画的是五个人的背影。那五个人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前,门里面是光。她站在门外,看着他们走进去,没有喊。”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妈妈,这幅画叫《再见》’。”
  
  电话挂断了。
  
  周警官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幅不存在的画在脑子里看了很久。五个人的背影,一扇白色的门,门里全是光,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长发女孩。
  
  她手里拿着笔。
  
  但没有再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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