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第316章 根须深处 (第1/2页)

那一整夜，源老没走。
　　
　　他的投影就悬在失名之碑旁边，一会儿凑近那个"垣"字，一会儿退远。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下去看看。"
　　
　　"去哪？"辰大海抬头。
　　
　　"根底下。"源老的投影朝万光之树偏了偏下巴，"万光之树的根。那个叫过你名字的东西，跟这个'垣'字，是同一回事。"
　　
　　辰大海看他。
　　
　　"你昨天念出那个字的时候，"源老的投影闪了一下，"我头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辰大海没有多问。他回房取了那枚塑出来的星核，揣进怀里，跟着源老往万光之树去。
　　
　　一路上源老没怎么说话。走到树冠底下，他忽然停住，回头问："辰大海，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算活着，还是算死了？"
　　
　　辰大海看他。
　　
　　"碑上那个字，"源老的投影晃了晃，"我念得出它，可我念它的时候，胸口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人念自己的名字，胸口该有动静的。"
　　
　　"等下去看看。"辰大海拍了拍他的肩，"底下那个东西，说不定知道。"
　　
　　根室的入口在树根盘结的最深处。上一次他来，是那道缝对着他眨了一下。这一次，墨色的纹比上次厚了。
　　
　　树根壁上，那些黑色的纹路顺着根须爬下来，像有人在木头里写满了同一句话。他举灯照过去，纹路不反光，灯的光落上去，像落进井里。
　　
　　"它认得我。"辰大海低声说。
　　
　　"它也认得我。"源老的声音有点发飘，"不然，它不会叫我。"
　　
　　两人顺着根须甬道往里走。越往里，空气越稠，文明之心在他胸口低低地嗡，像在提醒他脚下有东西。
　　
　　甬道两侧的根壁上，有人凿过字。极老的字，源文明的写法。辰大海举灯认不出，源老却一行一行地读过去，越读，投影的脸越白。
　　
　　"写的什么？"辰大海举灯又凑近一步。
　　
　　"里程碑。"源老的声音发紧，"哪一年拆了城墙，哪一年拆了神殿，哪一年……他们自己立的功碑。拆得越多，碑立得越高。"
　　
　　他伸手，投影的指腹从一行字上抹过。
　　
　　"这是我写的。"他的指腹停在那个收钩上。
　　
　　辰大海停住脚。
　　
　　"这一笔，这个收钩，"源老的投影抖了一下，"跟碑上那个'垣'字，一模一样。"
　　
　　辰大海举灯又照了照那行字。拆城墙那一年，立碑的人把自己的名讳也刻进了里程碑。那时候，他们把拆墙当成功。
　　
　　他现在看着这行字，像看见一个人把自己的罪，刻成了功。
　　
　　走到最深处，那间根室到了。
　　
　　墨色光团还在中央，比上次大了一圈。它没有睁开那道缝——它在听他们走近。
　　
　　辰大海怀里那枚星核，这时候微微地烫了一下。他隔着衣襟按了按——星核的温光在里头转，不是怕，是像在打招呼。这团墨色，认得这枚星核。
　　
　　"它认得这个。"辰大海把星核摸出来，托在掌心。
　　
　　墨色光团荡了一下，像在低头看他手心那点光。
　　
　　"别拿出来。"源老按住他的手腕——投影的手没按实，"它现在饿。"
　　
　　辰大海把星核塞回怀里。
　　
　　"它认得你，也认得我，"他低声说，"它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源老没答。他看着那团墨色，喉结动了一下：
　　
　　"它想叫我们回家。"
　　
　　源老站在门口，不动了。
　　
　　"它在说话。"源老的嘴唇几乎没动。
　　
　　辰大海没听见。他只听见一种极低的、从木头里渗出来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用气声说话，又像没有人。
　　
　　"你听得懂？"他转头问。
　　
　　"我听得懂。"源老的投影在发抖，"那是源文明的话。我自己的话。"
　　
　　墨色光团微微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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