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第316章 根须深处 (第2/2页)
一个音节从那团墨色里浮出来,古旧、缓慢,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发音。辰大海一个字也不懂。
源老懂。
他的投影在那个音节里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它叫我什么?"辰大海压低声音。
源老没有答。他死死盯着那团墨色,投影的边缘开始一闪一闪。
墨色又荡了一下。这一次是一整句。古老的音节一个一个滚出来,在根室里没有回音——回音被那些黑纹吃掉了。
"它说什么?"辰大海又问了一遍。
"它说……"源老的声音劈了,"它说,'垣,你回来了。'"
根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辰大海听不懂那串古语,可文明之心听懂了半句。它在他胸腔里重重地嗡了一声,像认出了一句老话。
"它还说了什么?"辰大海又凑近两步。
源老贴着黑纹,一字一字地听。
"它说,"源老的声音越听越飘,"'门没有关。我们留的门,还开着。回来的人,一个一个,都回来吧。'"
辰大海看着源老。源老的投影站在那团墨色前面,像一个人忽然认不出自己站在哪。
"垣。"辰大海轻声重复了一遍,"碑上那个字。"
"那是……我的名字。"源老喃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确认,只有怕,"我好像一直有个名字。我忘了。忘得太干净了。"
墨色光团没有停。它又荡了一下,这一次荡开的不是声音——是光。
墨色里浮出画面。
辰大海看见一座城。极高极白的城,城中央立着一道门,门上没有字。城里全是人。那些人不走路,他们"拆"着走——他们走过的地方,墙、桥、塔,一件一件松开,散开,碎成结构,又被他们随手搭成新的东西。
他们在笑。
整座城在狂欢。没有人干活,所有人都在拆,拆什么都可以,拆着拆着就成了节。有人拆掉了自己的房子,当场又塑一座新的;有人拆掉一座塔,说塔没用。
源老的投影在他身边,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源老喃喃,"中枢城。"
画面还在走。
狂欢的人群里,有一个背影。那个人站在那道白门前,穿着源文明的白袍,一只手按在门上。他没在拆,也没在笑。他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很宽。
辰大海还看见,白门两边站着人。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不是刀,是拆东西的工具。他们不看狂欢的人群,他们只看那个背影。等他一句话。
背影抬起手。
他抬手的那一刻,整座城的狂欢,齐刷刷地停了。几万人同时回头,看他。
像在等他下一道令。
源老的投影剧烈地闪了一下。
"那个背影,"辰大海盯着画面,"是谁?"
源老没答。
辰大海还想问。他侧头去看源老——源老的投影整个贴在那片墨色上,眼睛一眨不眨,像被那座城吸住了。
"源老,"辰大海拉了他一把,"那不是你的城了。"
"是我的。"源老喃喃,"每一块石头,都是我的。"
画面里,那个背影转过了半个身子。只转了半个。墨色光团在这里猛地一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画面碎成一片黑点。
根室晃了一下。
"源老?"辰大海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扶。他的手穿过了投影。
源老的投影在半空里剧烈地闪,亮一下,暗三下,像一盏要灭的灯。他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源老!"辰大海又喊了一声。
"是我……"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投影跟着剧烈地闪断,"是我……带头拆的?"
根室里的黑纹,一圈一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