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断剑狂生 (第1/2页)
「萧氏家训·剑篇」
“剑在人在,剑断人亡;然断剑亦可重铸,人毁不可复生。守城者,先守人心。”
三包药粉贴身收着,苏砚走出药王谷时,谷口的雾还没有散。
止疼的一包,安神的一包,甜的一包,三小包在怀中硌着肋骨,像三句没有说完的话。
灰寂蹲在他肩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不合时令的春色,喉咙里滚出半声呼噜,又咽了回去。
老鬼在剑中出声:“看完了就走?谷里的药再甜,也腌不进你骨头里,北境的风才是真正的药,苦得很。”
苏砚没接话,抬头看天。
北方的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像一块悬在头顶的旧铁板。
那是朔州的方向。
出谷第三日,春意在身后一点点退潮。
越往北,绿色越薄,到后来只剩针叶林墨黑的轮廓,一排排钉在雪原边缘,风变了性子,贴着地皮走,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冰语里管这种风叫“剃骨”,朔州的猎户说,剃骨风一响,墟兽就要动了,比猎魂司的警讯还准三天。
第六日黄昏,霜狼镇的望楼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倚着霜狼山脉余脉建起来的镇子,城墙不高,条石的缝隙里嵌着经年的血垢与冰碴,墙根下晒着成排的霜狼皮,风一吹,灰白的毛浪一层压一层,镇外三里便是霜狼平原,一马平川,雪原尽头翻着铅色的云。
苏砚在镇外二里处停住了脚。
烬瞳自行开启。
平原上,一队玄甲骑兵正围着一头巨兽游斗,。那巨兽形如犀牛,体格却大过蛮牛三倍,皮甲青黑,如层叠的岩片,每一次踏地,雪面都裂开蛛网似的纹路。
裂地犀,蓝级墟兽。
骑兵约莫二十骑,人马俱披玄色重甲,进退有度,分明是训练过千百遍的围猎阵型。为首一人没有坐骑,徒步立在兽首正面的雪地里,身形魁梧得像半截铁塔。他手中那柄剑很长,剑身阔厚,偏偏自中段起有一道斜斜的裂痕,裂痕里透着暗金色的光,仿佛整柄剑随时会断成两截,又偏偏不断。
灰寂的耳朵竖了起来。
裂地犀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砸落,雪浪掀起来一人多高,三骑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巨兽低头,犄角对准了最近一个落地的骑兵。
那骑兵被坐骑压住了腿,挣了两下,没挣开。
苏砚动了。
猫步踏雪无声,灰影贴着雪面滑出十余丈,断虚一·烬起。烬渊剑自鞘中弹起,暗红剑光斜挑,正斩在裂地犀犄角根部的岩甲接缝处。
金铁之声炸响,巨兽吃痛偏头,犄角擦着那骑兵的肩甲犁进雪里。
同一瞬,一道暗金色的剑光自另一侧压至。
那柄半断不断的长剑拦在苏砚剑势的尽头,两刃相交,火星溅在雪面上,嗤嗤地烫出两排小洞,两柄剑在裂地犀头顶交错成一道十字,一烬一金,各自震开。
苏砚后掠三丈,落在那倒地骑兵身侧。
徒步的玄甲人也退了三步,剑尖垂地,隔着喷吐白气的巨兽看过来,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冻住的井。
“剑不错。”他说。
声音不高,落在风声里却字字清楚。
裂地犀不给他们第二句话的空隙,它甩头,岩甲接缝渗出的黑血甩在雪上,冒起青烟,四蹄刨地,再度冲锋。
玄甲人抬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散开的骑兵顷刻合拢,长枪如林,他自己迎着兽首踏前两步,重剑横拍,剑脊砸在犀颈上,竟将那庞然大物砸得偏了半寸,半寸已够,三杆长枪同时递入那道岩甲裂缝。
巨兽轰然跪倒,哀嚎震得望楼上的风灯直晃。
苏砚收剑,俯身把那落地的骑兵从马腹下拽了出来。
战后,镇外背风的雪坡下燃起了篝火。
兵士们轮流回镇报信,留下七八个人收拾战场,有人牵来一头白色的巨狼,狼蹲在玄甲人身侧,个头快赶上小马驹,一身毛色雪亮,四爪踏过的雪面结着薄薄一层冰。
白狼把脑袋凑过去,舔玄甲人手背上被甲叶磨破的伤口,那人由它舔着,另一只手解了头盔,露出一张被北境风霜刻得棱角分明的脸。
“萧坼。”他说。
“苏砚。”
萧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袖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上停了半息,什么也没问。
火堆上架着兵士分来的肉干和烈酒,苏砚没动酒,接了半块肉干,掰了一角喂灰寂,老兵们喝着酒,有人低声哼一支北境的调子,词是冰语,调子很慢,像雪一层层落在坟头上。
“你不该插手。”萧坼忽然开口,“那是我的城,我的墟兽。”
“城里有人。”苏砚说。
“所以我守的是城。”萧坼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城在,人就在。”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苏砚看着火。祠堂里那九十七盏自燃的橘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落回火焰深处,他想起官道上抱着孙儿的老人,想起商队雪地里冻僵的死者,想起篝火旁他替凡人包扎过的那些手。
“你守护‘城’。”他说,“我守护‘人’。”
“殊途同归。”萧坼道。
“如果城里只剩空壳,”苏砚抬起眼,“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火光照在两人之间,几个老兵停了手里的活,悄悄往这边看,北境的人都知道,萧氏铁骑的少统领最听不得这句话,上一个当着他的面说“城是空壳”的游侠,被他用剑脊拍出了三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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