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嬷嬷的自述2 (第1/2页)
建熹十四年。
那天是重阳,陛下下旨考校众皇子骑射。说是众皇子,可当时适龄的不过只有殿下和二殿下罢了。
旨意传到东宫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殿下脸上瞧见那般炽热耀眼的欢喜。
“刘公公,父皇当真会亲自来么?”他仰着小脸,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漫天星子,亮得惊人。
“回殿下,陛下亲自主试,自然是要看的。”
刘安躬身退下后,小家伙便疯了一般扑腾起来。他翻出一把牛角硬弓,自己在廊下一点一点地调弦、校箭。那弓弦很硬,拉得久了,手指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我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劝他歇一歇,他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冲我笑:“嬷嬷,我不累!父皇很小就能百步穿杨,我要好好练,重阳那天,我要让父皇看到,瑾儿没有给皇家丢人,更没有让父皇失望。”
我看着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拉开弓,除了替他包扎伤口,把茶水煨得温热,我什么都替他分担不了。
重阳那日,北苑演武场旌旗蔽日。
第一轮定点射,殿下二十步外五支长箭箭箭正中红心!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我站在看台下首的廊柱旁,激动得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悄悄抬眼去看陛下。
我多希望能从陛下的脸上看到哪怕一分一毫的骄傲与欣慰。可是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一刻,我心头沉甸甸地往下坠,方才所有的欣喜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本就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我知道我不能奢求太多。罢了,不求龙颜大悦,只要后头顺顺当当,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第二轮跑马射,场上尘土飞扬。
马蹄如疾风般奔掠,殿下不知为何摔下了马,在粗粝的沙土地上接连翻滚了几圈!
漫天黄沙扬起,又沉沉落下。小小的身影趴在沙土里,尘土混着血糊满了殿下的胳膊。
他倒在地上浑身发颤,却依然挣扎着撑起手臂。惊慌地望向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然而,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回宫。”
天子摆驾离去,朝臣跪了一地恭送。
我发了疯似地拨开人群扑倒在殿下身边,将他颤抖的身子搂在怀里。
怀里的小人儿目光空洞地看着仪仗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光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黯淡。
“嬷嬷……”他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够好?”
我抱紧他,哽咽得心如刀绞,却不能给出答案。
他仍然在问,父皇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天晚上,刘安来了,询问了几句太子的伤势。
我站在屏风外看着,看着殿下眼底立刻亮起的光。
血缘当真是一样残酷而神奇的东西。只要陛下施舍一点点微光,殿下就能毫不犹豫地再次飞蛾扑火。
深夜,我换好了药,重新替他包扎好受伤的地方。少年靠在引枕上,虽然满身是伤,眼角却弯起了好看的弧度。
“嬷嬷,您瞧,父皇今日心里是有我的。他派刘公公来看我了呢。”
我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回过头笑:“是啊,陛下记挂着殿下呢。殿下值得天底下所有的好。”
殿下十三岁的时候,陛下下旨令殿下入朝观政。本是天大的喜事,却被一句“不得妄议”浇了个透心凉。
可殿下在接旨的那一刻,嘴角依然是扬着的。
送走了刘安,他拉着我在铜镜前翻箱倒柜,仔仔细细地挑选着衣服和装饰。杏黄色的朝服穿在少年身上,意气风发。他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一遍遍问我穿哪一件看着更稳重一些。
“嬷嬷,我不委屈。”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细语地宽慰我,“朝廷的水太深,说多错多,不说也好。能站在朝堂上看着父皇批阅天下大事,能替他分担哪怕一丁点儿事情,我就很开心了。若是我现在还帮不上忙,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优秀罢了。”
我眼眶泛酸,忍不住叹气:“不是您不够优秀,是陛下太优秀了。殿下只需慢慢长大,不要着急啊。”
殿下当时乖巧地点了点头,可我怎会看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急切与渴望。
他太想长大了,太想快些证明自己的价值,快些得到陛下的认可。
没过多久,陛下令太子代天子巡视南下,消息传来时,距离启程只剩下短短一天的时间。
东宫上下乱作一团,那一夜,烛火燃到了天明。
我红着眼将厚实的棉袍、护膝、驱寒的药材一样样塞进箱子。冬日里天寒地冻,殿下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我半步,南下一去经年,风餐露宿,那个连衣裳冷暖都要人照料的孩子在外面可怎么过啊?
送行的那日清晨,天还没亮。殿下走前轻轻抱了抱我。
“嬷嬷在宫里好生休息,等着瑾儿立了功回京。”
马车驶出宫门,带走了东宫所有的温度。
这朱红宫墙之内突然就变得空落落、冷冰冰的。
整整两年的光阴,我守在东宫里,对着院子里那株梧桐发呆。有时候飞针引线替他缝制新的衣袍,一走神,针尖扎进指尖,鲜血冒出来,我才恍惚回过神来。
那两年的日子,真是苦得像黄连浸透了水,数着更漏也熬不完。
建熹十九年,殿下终于回京了。
少年从马车上走下来那一刻,我站在东宫门口,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长高了许多,淮南的风霜在他眉宇间沉淀出大人般的坚毅与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会把头埋在我怀里的小娃娃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回宫不过半个时辰,殿下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完,便揣着改了七遍的卷宗急匆匆地往养心殿走去。
可是那一日,他在殿外的石阶前站了许久,雪花落满了长袍。
回来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昏暗的内寝里,身形在阴影下拉扯得很长。
没过多久,陛下染了风寒,辍朝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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