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动荡的回廊 (第2/2页)

“一艘帝国军驱逐舰接近，发出接舷的命令！”
　　
　　朗古的喉咙深处发出类似啜泣的咕噜声。脸上的肌肉则早因为恐惧与绝望而凝成金属般的硬块。在费沙人员的环视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来：
　　
　　“有没有能迅速让人失去意识和死亡，并不会感到痛苦的药物？”
　　
　　莫兰特从一个部下手中接过一粒黄色的胶囊，递给朗古：“再次表示抱歉。”
　　
　　朗古惨笑一声，将胶囊托在手掌中，仿佛注视自己的生命：“我诅咒你们。毕典菲尔特，罗严塔尔，还有你们那个鲁宾斯基。如果死后真有灵魂，我要在天国看着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以下定决心似的动作，他将胶囊吞入口中。两秒钟之后，“前”帝国国内安全保障局长僵硬的身躯从显得狭隘的靠椅滑落，扑倒在地板上。原本如婴儿般细腻的肌肤，渐渐泛起死亡的灰色。
　　
　　莫兰特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察看已经放大的瞳孔。在手指牵动下，半滴泪水从朗古尸体的眼角到耳根，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莫兰特站起身来，默默注视了一会：
　　
　　“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去天国啊。”
　　
　　“我们确实是奉海德里希.朗古先生的指令送他去奥丁，但他告诉我们这是帝国政府的秘密命令。您知道，我们过去在商业方面得到过朗古先生的帮助，所以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的。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不想插手贵军的什么事情。阁下的大军出现时，朗古先生表现得很惊恐，然后自杀了。真的不是我们干的。请您放过我们罢，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的船上运有价值二百万帝国马克的香料，还有这些现金，全给您，请您高抬贵手罢……”
　　
　　莫兰特和她部下的船员，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毕典菲尔特感到特别恼火的，是“这帮该死的吸血苍蝇竟敢不注意让朗古自杀了”。除此之外，对于他们的说辞没有报以丝毫的怀疑。
　　
　　“朗古这个号称没有干过一件以权谋私事情的家伙，居然也接受费沙商人的贿赂而给予走私的方便！特务机关的所谓清正廉明不过如此罢了！这样看来，对那个巴尔.冯.奥贝斯坦的公正性，也必须重新加以谨慎的审视才对！”
　　
　　带着不满的嘟噜，他下令放走了“贼鸥号”。对于欧根向他谏言是不是把这些人作为危害帝国安全的嫌犯先扣押起来的建议，他的回答是：“难道要我学习朗古一流的作风，来弄脏自己军人的手么？”只是在离开时，他严辞地下令：
　　
　　“不要把朗古这个垃圾的作风当作帝国的代表！如果再有这样与少数败类勾结违法乱纪的行为，我就把你们挂在战舰的喷射口上！”
　　
　　莫兰特和部下尽量装出害怕的样子，鞠躬表示服从。随后就登上连船带货完好无损的贼鸥号，向着预定的宙域航去。
　　
　　关于朗古的死，以及在此次莫名其妙的出逃中留下的口供，就此成为悬案。直到一年之后，整个银河大局初定时，才被参与的当事人提出。而对此案的调查则几乎刚开始就不了了之，只留下朗古的夫人和孩子在奥丁家中以泪洗面。总之，发生在宇宙历802年，帝国历493年二月十日，一群冒用假名的费沙特工将银河帝国国内安全保障局长带入死路的故事，似乎永远不能在正式的档案中读到了。
　　
　　对于毕典菲尔特而言，这一路真是充满着波折与刺激。一方面，他怀着莫明憎恶的朗古终于死了，而且可以认为间接死在他手中，这算是一个激励的消息。但另一方面又为不曾亲手处置对方而有隐然的不乐。不过很快，需要更集中精力应付的事情出现了。
　　
　　“前方出现舰队，数量一万艘以上！”
　　
　　通讯回路中的消息，让每个人感到一丝惊惶。毕典菲尔特上将本人则是个例外：
　　
　　“我猜猜，是瓦列的舰队么？”
　　
　　这只是调剂气氛的小把戏。因为在回廊中只有瓦列舰队才具有这等规模的实力。如今，瓦列把他的全部战舰，迎着毕典菲尔特往同盟领域去的道路布下坚厚的阵势。那一片光点，从这一方的屏幕上看去，一定是具有相当压迫感的。毕竟，毕典菲尔特从依谢尔伦回廊败退下来的时候，虽然也带着总数上万的战舰，但其中半数因为损伤严重，目前还在各处的兵工基地修整。如今他编队的舰只，总数也只不到五千九百艘，其中原属“黑色枪骑兵”的部下则不到一半。而瓦列的舰队自巴米利恩后驻守回廊，得到了来自奥丁方面的补充，目前拥有一万二千艘左右的战力。双方数量上的差距达到了二比一，算上在指挥系统的统一以及作战物质补给、部队修整程度等方面的因素，素以猛战闻名的毕典菲尔特上将，大约也是没有丝毫胜算的罢。
　　
　　“阁下，瓦列上将要求进行视频通信。”
　　
　　“好吧，那就成全他了。”毕典菲尔特带着恶作剧的表情道。
　　
　　“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瓦列满面怒容出现在通讯屏幕上：“你到底准备惹多少麻烦？”
　　
　　“这是很难计划的，瓦列上将，”毕典菲尔特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我到达姆行星安抚我的部下，我就来了。只不过带着舰队。因为不这样的话，巴尔.冯.奥贝斯坦那个混蛋就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如果是这样，那好。现在事态总算是在你和我控制中的。带着你的部下回到杜尔基地罢。”
　　
　　“决不。”毕典菲尔特道：“我不会骗你。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我率领舰队穿越了整个回廊，带走了疗养区的士兵，洗劫了回廊出口附近的军械库。我还干掉了朗古这条恶心的鼻涕虫！这样的事态也叫控制？有我在，就谁也别想控制！你认为巴尔.冯.奥贝斯坦这个混蛋，会眼睁睁看我这么逍遥么？”
　　
　　“不管奥贝斯坦会怎样，你是宇宙舰队的提督！罗严塔尔元帅和我们都会为你说话的！奥贝斯坦他不能一手遮天啊……”
　　
　　“别欺骗自己了，瓦列。罗严塔尔元帅自己也在遭遇那响尾蛇的迫害呢。跟我一起走罢，瓦列。我们一起去投靠罗严塔尔元帅，重建银河帝国军的光荣！罗严克拉姆公爵在天堂，一定也会很支持我们的罢。”
　　
　　“你疯了，毕典菲尔特……”瓦列悲哀地看着视频里同僚眉飞色舞的神情：“你这是在自掘坟墓。赶紧收手罢，不然我将被迫对叛乱进行镇压。”
　　
　　“镇压？好啊，如果你认为这样对帝国有好处的话。”毕典菲尔特挤眉弄眼地嘲讽道：“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瓦列。你要开火就下令好了。总之，我是不会向银河帝国军的同僚射击的……现在我要走了。请你的舰列让开一条道路。”
　　
　　视频中断了。瓦列恶狠狠地扯开自己军服的衣领。一颗金属扣子崩出两米开外：
　　
　　“毕典菲尔特！下次见面，我要把你这混蛋阉割掉！”
　　
　　发泄不平的同时，他心中其实对有没有下次见面，是毫无把握的。而此时毕典菲尔特麾下的舰队，却以整体编队的最大速度，开始朝着瓦列舰队直冲过来。没有一艘舰开火，甚至没有一艘打开防御装置。这些原本属于不同舰队的船只，就这样默默地朝着友军阵列冲过来，仿佛只是在进行舰列交替的演习。
　　
　　“大家不用担心！瓦列上将是深得军心的名将！他决不会镇压自己的同僚的！”
　　
　　在毕典菲尔特舰队的通讯回路中，响彻着这样的口号。瓦列舰队也收到了同样的讯息。甚至还有相互问候，以及煽动一起去“打倒奥贝斯坦的弄权，维护帝国军尊严”的蛊惑。总之，在莫名其妙的乐观情绪下，毕典菲尔特这支七拼八凑的舰队，毫发无损地穿过了瓦列的舰列。尽管来自鲁兹舰队和其他舰队的官兵，在面对两旁虎视眈眈的炮口，很多人禁不住捂住了眼睛。但从漆黑的舰体里面，却发出阵阵嘲笑：
　　
　　“连雷神之锤都曾经见识过的帝国军官兵，何必害怕自己的友军呢？”
　　
　　用梅克林格的话说，黑色枪骑兵的官兵，原本就是战争重压下产生的一种变态。不但是藐视死亡和恐怖，简直把死亡和恐怖当作游戏而积极热烈地投身其中。历史上持有“不怕牺牲”“从容赴死”类似态度的军人或将领大约数以百万计，然而唯有在黑色枪骑兵中，才有这般整体划一而又抽象到及至的存在。
　　
　　相对黑色枪骑兵的满不在乎而言，瓦列舰队的官兵们紧张程度大约是最高的。他们的司令官坐在指挥席上，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如果此时下令攻击，毕典菲尔特的舰列将被轻而易举地从宇宙中抹掉罢。从帝国军人的立场上，他这样做也是完全合乎职权的。相反若不加以攻击，反倒构成渎职。但是这样的内斗，尤其要将炮火倾泻到毫无敌对意识的己方舰队中，即使对方违令在先，也难以让他下此决心。
　　
　　“立刻停止前进！不然我军将展开攻击！”
　　
　　瓦列舰队向毕典菲尔特舰队发出再三警告，但后者甚至根本不予理睬，而继续通过通信回路向前者发出调侃和友善的宣言。
　　
　　瓦列抬起头来。参谋长比尔梅林少将发现，主官眼眶中有泪的光泽：
　　
　　“编队撤回基地罢。我输了。”
　　
　　“瓦列，你自己保重啊。如果奥贝斯坦因此迫害你，你一定要学我，别傻乎乎的让他为所欲为哦。”毕典菲尔特的旗舰“王虎”，在冲锋陷阵中，总是处于己方舰列前沿；而此次则停留在纵队的最后。直到己方近六千艘舰只全部通过，而瓦列舰队则掉头向德里克斯坦基地返回。
　　
　　“瓦列提督并未与叛乱的毕典菲尔特舰队交火！现在叛乱舰队又向费沙行星开来！”
　　
　　郫斯麦上将发出悠悠的叹息。最初那一丝焦虑已经消散于无形，她以预言式的口吻，对柳文少校道：
　　
　　“所谓的军法秩序，在此已经发生坍塌了。瓦列提督也许只是不愿意向自己的同僚开第一枪，但他实际上已经却射垮了银河帝国军的支柱。这个支柱是已故罗严克拉姆公爵在经历了上千万死亡的内战后，好容易建立起来的。下一次的树立，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阁下，克劳维茨提督询问，是否迎战。”柳文似乎没有留意主官的话。
　　
　　“如果在费沙附近截击毕典菲尔特舰队，也许会迫使瓦列提督返回来参战罢。不过，第一枪既然他不愿意，为什么要由我们来呢？告诉少将，不要轻举妄动。做好保护费沙行星的准备就是。”
　　
　　黑色枪骑兵以迅疾的速度从费沙防御圈掠过。而原本已率队整列待战的贝尔玄克.克劳维茨少将，若有所思看着他一群大摇大摆的光点：
　　
　　“高登巴姆皇朝，究竟是否还有希望呢？”
　　
　　这位年轻的提督，有着黑褐色头发与灰蓝的眼眸。尽管出身平民，而能凭借自身努力与优秀的战绩，在帝国军中获得迅速上升，这在过去被门阀贵族把持的军界，简直就是奇迹。到帝国内战前夕，年仅二十四岁的他已经获得了上校军衔，时担任梅尔卡兹提督麾下的参谋人员和中队指挥官。帝国内战爆发后，他却离开老提督，而转投入罗严克拉姆公爵的阵营。从出身来看，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举动。于是到莱茵哈特发动“诸神的黄昏”会战之时，便已成为帝国驻费沙舰队的提督了。
　　
　　“毕典菲尔特提督的行为，是孤立的事件么？还是有预谋的一个大计划中的环节之一呢？接下来，也许每个人都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了罢……”
　　
　　二月十日中午，毕典菲尔特率领的混合舰队接近了费沙回廊出口。在这里进行略微的修整，同时向各分队干部交待下一步的行军路线。从费沙回廊出口往由银河帝国宇宙舰队总司令兼远征军总指挥官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所在的巴拉特星域干达尔星域，途径干达尔星域的航程是较近的。但干达尔星域目前由舒坦梅兹上将的舰队驻守。这位从前曾担任罗严克拉姆元帅的旗舰舰长，而处世严明公道的提督，可未必会放过这一群残兵败将。因此他们必须取道别的星域。毕典菲尔特上将本人，则率领由二百艘高速战舰组成的中队，离开了舰列，朝着哈根泰星域的补给和驻留基地开去。
　　
　　“阁下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么？”欧根上校小心地试探。
　　
　　“和你无关，只要我能赶上大部队的行程就可以了。对罢？”橘发上将带有一丝不耐烦，又有一丝恼怒地回答。然而这口吻却比惯常的轻柔了许多，甚至让副官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十九点十五分，黑色枪骑兵的战列出现在第二行星的大气层。一个多月之前，正是在这里，他们击退了海盗对基地的一次袭击，而受到英雄般的欢迎。但这次情形又有所不同。早已得到来自费沙警告的行星防御长官和基地主管，只是怀着一丝恐惧与忧虑，看着天际中漆黑的高速战舰。毕竟，以第二行星基地的防御力量，即使对抗二百艘的中队能持续一阵，也无非激怒毕典菲尔特，而招来大队“叛乱”舰队的报复。既然拥有一万艘战力的瓦列上将和郫斯麦上将都未曾对此采取行动，区区的一个驻留基地又何必招惹麻烦呢？二十分钟后，舰队开始降落。
　　
　　“你对自己的情报确认么？如果错了，我就把你剁碎了灌进香肠。”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在舰桥上看着不断接近的行星地面，威胁似的对身边的从弟，奥特加.毕典菲尔特少校说道。
　　
　　“阁下，我已经尽力了。”奥特加发出无奈的辩解。
　　
　　一半的高速战舰停留在基地上空，随时准备火力支援；剩下一半降落在地面。超过一万名的舰队官兵如狼似虎冲着基地而来。带队的正是威名赫赫的毕典菲尔特上将。
　　
　　“阁下……请问……”挂着帝国军准将军衔的行星防御长官，看着急匆匆迫近的黑色枪骑兵提督，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实在拿不准面对这有严重叛乱嫌疑的猛将，是应该上前迎接以减少破坏，还是装聋作哑，以免在日后追究时，落下“勾结叛乱分子”的罪名。甚至，他拿不准是否应该抢先毁灭自己基地内存储的军用物质。
　　
　　“滚开！”毕典菲尔特甚至连这两个字都懒得对他说，自顾带着部下闯进了基地。基地官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到旁若无人到处冲撞的舰队官兵。好在没有发生任何的暴力冲突。但半个小时之后，在因为押送物质到基地而频繁往返回廊的费沙警备队驻地，小规模的风波发生了。奥特加.毕典菲尔特率领那帮精于射击和格击的“黑甲圣骑士”们，将警备队官兵驱赶开。而他们的主官，则径直冲着一位有着一头黑发和灰色双眼的年轻女上尉过去。
　　
　　“你又想做什么？”冷冰冰的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跟我走罢，琼斯.冯.奥贝斯坦小姐。”毕典菲尔特用轻得难以置信的声音说。
　　
　　“你在发疯？跟你去哪里？”
　　
　　“无论去哪里。银河帝国也许会发生第二次内战。也许所有的人都得死。管他怎么样，我要你跟我走！没别的意思！”橘发的上将朝前逼近了一步。
　　
　　“讨厌！”军务尚书的妹妹试图躲开，却被毕典菲尔特有力的双臂抓住了肩膀：
　　
　　“说我自私也罢，粗鲁也罢。总之今天我要带你走。”
　　
　　上尉因为徒劳的挣扎，脸色涨红了：
　　
　　“我哥哥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
　　
　　“是么？那么我先去把巴尔.冯.奥贝斯坦的脑袋拧下来。或者他把我脑袋拧下来，反正都一样。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上尉的反抗渐渐衰弱下去。
　　
　　“其实，你也可以亲手把我脑袋拧下来啊……只要你高兴。因为，因为……”
　　
　　仿佛憋急了后的爆发，曾经在战场上击杀了数以百万的敌军，也让成百万己军丧命的帝国头号猛将，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喊出了那句在宇宙间被重复过数以亿计次数的朴实语言。帝国警备队女军官流出了眼泪，扑倒在他的怀里：
　　
　　“你这个野蛮的畜生……”
　　
　　“本来就是这样啊，宝贝……”毕典菲尔特笨手笨脚地抚mo着她的黑发。
　　
　　二月十一日，毕典菲尔特舰队从费沙当局的监控视野中消失，走向旧同盟领域迷茫而浩淼的空间。两天之后，在海尼森发生罗严塔尔元帅与修特莱上将冲突的事件。相关的消息很快传到帝都奥丁，以及整个银河。人类社会，似乎注定要由一个动荡走向另一个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