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议案 (第2/2页)
埃尔登伯爵坐在羊毛袋上,法袍的红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郁。他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的时候,目光扫过她们所在的那排席位,停了一下。
那一停顿不深,可他确实停了。然后他念出了那份议案的标题——《关于废除窗户税的法案》,提案人:霍华德子爵、赫歇尔子爵。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低的私语。
不是骚动,是那种许多人在同一时刻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互相交换目光的细微声响。
莉齐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她陈述了窗户税的缘起——1696年,威廉三世时代,为了解决战争经费而创设的临时税,一临时就临时了一百多年。
她列举了它的不公:对中产阶级和小商人的压迫最重,真正的大贵族反倒无所谓;
它惩罚的不是奢侈,是光线和空气;
它让工厂主把厂房建得像棺材,让城里的小业主把窗户一扇一扇封死,让穷人的肺和眼睛一起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慢慢枯萎。
她没有用那些花哨的修辞,只是把事实和数据一桩一桩摆出来。
那些数字她已经烂熟于心了,不同的税率档次、不同房型的应纳税额、每年给政府带来的收入以及它在总税收中的占比。
“我的提案,并非仅仅指出该税种的不公,也包含了对替代收入的规划。”她翻过一页,“当前铁路建设正在铺开,沿线土地增值,新的商业活动已带来额外的关税和消费税收入。这些新生税源的增长,足以在三个财政年度内覆盖废除窗户税所留下的缺口。”
她说完,坐下。旁边有几位辉格党议员轻轻点头,而托利党那边一片沉默。
霍华德夫人站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裙子,领口别着那枚德文郡家族的旧胸针。
她没有重复莉齐已经说过的那些数字,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我补充一点,”她说,“在铁路建设的土地征收谈判中,我曾与不下五十位地产主面对面谈过。其中有大贵族,也有小乡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抱怨——”她顿了顿,“窗户税。拥有大庄园的人觉得每年为几百扇窗户交税是负担,拥有小房产的人宁可自己住在昏暗的房间里,也不肯再开一扇窗。”她放下稿子,“一项政策,如果被大贵族和小乡绅同时厌恶了这么多年,它一定是有问题的。”
她的声音更轻一些,可那种轻底下压着一种被人忽略太久、终于可以发声的重量——不是找谁控诉,只是陈述,把一个早就不该存在的事实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看。
埃尔登伯爵环顾大厅。“各位,现在进行表决。赞成本议案者,请说通过。”
“通过。”辉格党那边率先出声,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足以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反对本议案者,请说‘不通过’。”
“不通过。”托利党后排传来几声零星的反对,声音不大,底气明显不是很足。
埃尔登伯爵宣布:“本席认为赞成方占多数,现在开始清点人数。”
他的话音落下,书记官走上前来,手里拿着名册。两位书记官,一位清点赞成者,一位清点反对者。
议员们依次起身从书记官面前走过,每走过一个人,书记官就用笔在名册上勾一下。
这个动作很简单,可在这安静的、被灰白天光笼罩的大厅里,有一种庄严的重量。莉齐站起来,朝赞成方那一侧走去,霍华德夫人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清点结束。书记官将统计结果呈报给埃尔登伯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赞成方超过半数。本议案在上议院获得通过,将移送下议院审议。”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们。
不是那种头动来动去的看,是那种眼皮抬起来的、极快的扫视——从她们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那些零星的反对声,此刻沉默下去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结果暂时压住了。还有一些人,大概在想——这两个女人,坐在这儿,不是来当摆设的。
埃尔登伯爵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朝她们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样,背微驼,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下的地板上。
他在两位女爵士面前站住,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在庭上那么响亮,带着一点沙哑,“你们在上议院坐得还挺稳当的。我原想着,也许两位女爵会觉得这里无趣,放弃参与这些冗长乏味的会议呢。”